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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人工心脏”生活

2021-04-23 01:03 新京报

来源标题:戴着“人工心脏”生活

4月14日,赵鸿背着电池和显示屏在小区遛弯儿。新京报记者 陈亚杰 摄 

“人工心脏”外观看像个蜗牛,钛合金材质,鸡蛋大小,180克重,在手术过程中,它会被精巧地固定在左心室的心尖上。

一条连接着“人工心脏”的导线从胸腔穿到腹腔的皮下,从肚脐旁的出口穿出,与两块体外电池和一个控制器相连。它可以部分或全部替代心脏功能,辅助维持全身血液循环。

截至今年4月19日,67岁的天津人赵鸿已和这颗“人工心脏”共处了210天。

赵鸿是终末期心衰患者,心脏扩大了一倍多。对终末期心衰患者的救治只有心脏移植和置入“人工心脏”两种方法,人体心脏移植费用高昂且名额稀缺。据统计,我国每年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仅有四百多人。

在国际医学领域,用人造器官代替自然器官的“人工心脏”临床应用条件也在逐渐成熟。国外每年几千例“人工心脏”置入,得到了医学界的普遍认可。目前国内共有三家机构进行着“人工心脏”的研制和生产,一家通过临床上市、两家处于临床期,置入“人工心脏”的不足一百人。相关从业者表示,我国的“人工心脏”技术与国际接轨,已进入第三代水平。

快要“爆炸”的心

2020年初开始,赵鸿几乎每个月都要住一次院,治疗他的心脏。“终末期心衰,伴发心律失常、肾功能衰竭等合并症。正常人的左心室只有30-40毫米,他的已达到90毫米,心脏扩大一倍多,功能严重受损。”

儿子赵胜说,父亲患有心脏疾病已经有12年了,最初通过输液病情就可以好转。但5年前,情况越来越严重。赵胜最害怕的是在凌晨5点接到父母的电话,“又犯病了,喘不过气来。”

他们跑遍了全国的医院,“每一家医院都给我们下了病危通知书,医生说只有心脏移植这一个方法,但这个费用我们家付不起。”

43岁的李晶也是心力衰竭患者,从发病到病危只有不到三个月。

医生举了一个通俗的例子,“正常人的心脏就像一个气球,到80是极限,李晶当时已经到了79,稍微一活动,心脏随时都有破裂的可能,一旦破碎,人就没了。”

今年35岁的天津市民王宁,7年前“上到三楼就全身没力开不了门”,入院治疗后“身体恢复得还行”。被医院诊断为“扩张型心肌病、心力衰竭”。2018年后,病情不断加重,反复住院,被确诊为“终末期心衰”。今年3月初晚上躺在床上,喘不上气,叫了120急诊。

按相关的医学解释,心力衰竭是心脏疾病发展的终末阶段,这代表着心脏跳不动了,无法再向全身供应血液。

资料显示,心力衰竭后,肝、肾、肺、胃等身体的其他器官也开始出现功能减退。终末期心衰患者单纯依靠口服药物治疗,1年生存率仅为15%-20%。

“当时医生说唯一的方法就是做心脏移植手术,手术费就差不多要60万。除了手术费,后期还要一直服用抗排异的药,那种药一个月要好几千块钱,而且只能自费,不是我们这种家庭吃得起的。”李晶说,确诊后,他决定放弃治疗。妻子王新用打算卖房子。

李晶是济南的一名外卖员。小儿子刚刚出生,一家人也才在几个月前搬进贷款买的新房里,“上有老,下有小,都要花钱。”

为了让爱人安心,李晶表面同意了。但他心里知道,心脏移植不仅花不起钱而且根本排不到。他们在医院看到过一个成功配对进行心脏移植的患者,足足等了四年。

“我们在医院也看到很多人等不到就离开了。”稀缺的心脏来源和高昂的费用,加剧了王新用的恐慌。

阜外医院高润霖院士、王增武教授等在《欧洲心力衰竭杂志》发表关于我国心力衰竭流行病学调查的最新结果显示,在我国35岁居民中,加权的心衰患病率为1.3%,即约有1370万心衰患者。而我国每年完成心脏移植只有四百余例。

上一个做手术的是羊

在外科医生眼中,心脏是一台设计精密的“血液泵”。如果把人的循环系统比作一个密闭供水系统,那么心脏就是驱动循环的水泵。心功能衰竭就像是水泵“动力不足”,供水系统里其他的器件也就无法正常工作了。“人工心脏”是一个人工制造的血泵,它可以部分或全部替代心脏做功,辅助维持全身血液循环。

人类不敢轻易将柳叶刀伸向心脏。直到1967年,南非医生做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上个世纪60年代,科学家们将一颗“人工心脏”置入实验犬体内,使之生存了近90分钟。12年后,美国医生为一名病危的男性成功置入一颗“人工心脏”,患者靠这颗“人工心脏”生存64小时后等到了供体心脏,但在移植后32小时死亡。

1982年,美国一名61岁的牙科医生愿意置入一颗“人工心脏”,术后,他依靠“人工心脏”存活了112天。此时的“人工心脏”模仿人体心脏搏动运作,依靠两个连接到外部的气泵来膨胀和收缩,将血液推进全身。它需要连接一个洗衣机大小的外界机器。这个巨大的机器随着泵血过程发出巨大响声。

第二代“人工心脏”以离心泵或轴流泵驱动血流,体积小,方便携带,患者可以自由活动。截至目前,已有2万7千多名心衰晚期患者接受了第二代的“人工心脏”,术后两年生存率为76.7%,部分患者已经成功存活10年以上。

最新的第三代“人工心脏”为磁悬浮技术,在多个国家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

中国“人工心脏”的研发道路一样漫长,上个世纪90年代,国内已经开始了对“人工心脏”的探索。到2017年,国内有了正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人工心脏”。

据不完全统计,国内至少有7个单位在研发“人工心脏”。其中,重庆一家公司的离心泵型人工心脏技术由日本研发,10年前已经在日本上市销售,2019年8月在国内获批上市,是首个在我国获批临床试验的“人工心脏”;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与天津泰达国际心血管病医院(以下简称泰心医院)、江苏某公司分别研发的两款“人工心脏”均属于第三代,分别于2020年和2019年开始进行临床试验。

赵鸿、李晶、王宁置入的就是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与泰心医院联合研发的第三代“人工心脏”,在他们之前,置入这款“人工心脏”的是一群小尾寒羊。

这款“人工心脏”主体像个蜗牛,钛合金材质,重180克,直径5厘米左右。

“人工心脏”被置入人体后,与心脏并联,一头连着心脏的左心室,一头连着人的主动脉。血液从左心室经“流入管”进入“人工心脏”内,“人工心脏”再将血液推出,经“流出管”输送至主动脉,从而辅助患者血液循环。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心脏每分钟搏动超过60次,泵出5升血液。换算下来,每小时搏动3600次,每天86400次,总共泵出7200升血。而置入之后的“人工心脏”,每分钟能泵血1至10升,辅助人体心脏功能泵血。

用听诊器在赵鸿的胸前可以听到柔和的“嗡嗡”声,那是血液在“人工心脏”内转动发出的微弱而持续的声音,它代替了自体心脏泵血的怦怦声。这个转动的“人工心脏”与患者体内那颗艰难跳动的心脏一起,每天24小时,全年无休,维持着他的生命。

生活的改变

畅快!这是王宁醒来后的第一感受,新鲜的空气从鼻腔吸入,自由地呼吸,顺畅地呼吸,没有阻碍地呼吸。2021年4月6日,王宁接受了“人工心脏”置入手术。

王宁身高一米八左右,身材微胖,这使他在手术后的康复期间吃了一些“苦头”。由于心衰,他的身体潴留着近10斤的液体有待排出,不能大口喝水。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除了身体的康复,王宁还要习惯适应“人工心脏”带给他生活的改变,如何洗澡、如何给伤口处换药、如何与身体上多出来的电池共处。

赵鸿的一天是从早上5点开始的。起床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心脏”换电池,通过仪器和可穿戴设备了解自己的体温、体重、转速、流量、功率、心率、血氧等十项内容,登记在“每日日记本”上。他每天会量五遍血压。实际上医生要求他早晚各记录一次就可以了,但是他听说“血压是会波动的”,不放心,就多测几次。

然后,他将与身体相连的两块电池和显示体内“人工心脏”转速、流量、功率的控制器放进专门的斜挎包中,背上挎包,正式开始他一天的生活。两块电池和控制器加起来差不多五斤重。

他不喜欢吃汤汤水水的东西,早上吃了半碗米饭,大半个馒头,配菜是虾酱和西红柿炒鸡蛋。他每天要服用抗凝药物。出院这半年,他已经胖了十几斤,他被医生告知要控制饮食。

他吃完饭在家看会儿电视,9点多出门遛弯,完成医生要求的运动量,一般是1公里,最多的时候走过3.5公里。但他不会出小区,就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走。出门前他加了件衣服,他住的小区邻着海边,他觉得冷。

遛弯时,他的手会握着延伸在外面的线,以免被过往的车剐到,人挤的地方就不去了,碰到邻居熟人,就停下来聊聊天。

他“失去”了两大兴趣爱好,喝酒和打牌,他认为前者不利于健康,后者是因为棋牌室有二手烟,也不利于健康。

10点半,赵鸿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更换电池,给换下来的电池充电。一块电池的使用时间是8-10个小时,但他担心没电,出门前后都会更换新的电池。他拥有四块电池,有两块随身携带,与身上的“人工心脏”并联供电,另两块备用。电池每年更换一次。如果需要出小区,他还会额外多带一块,虽然他外出的时间很少会超过6个小时。

每周妻子会帮他洗澡。他可以淋浴,医院给他配有防水包,洗澡时可以把电池装在防水包里。但因为比较谨慎,妻子只是用湿毛巾帮他擦一擦身体。洗完澡,妻子会帮他给线缆穿出的伤口做一次清洁。一开始妻子总是小心翼翼的,怕碰到伤口或扯到线,现在她已经很熟练了。

关于“人工心脏”的操作和使用,泰心医院心衰中心协调员史春梅告诉记者,患者都需要通过理论和实操的“考试”,考满分才能出院。

赵鸿一般晚上9点睡觉,睡觉时把充电器放在床边的篮子里,他习惯平躺着或者偏向右边。最让赵鸿满意的事情是每天能睡七八个小时,手术前他无法躺着入睡,这样的情况他已经不记得熬了多少年。

相比之下,李晶的活动范围更大一些。出院后,李晶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他会去公园散步,陪女儿打羽毛球,到图书馆,也会外出乘坐公交、地铁。

佩戴“人工心脏”,要远离磁场,通过地铁和图书馆的安检时,李晶会出示医院开具的一张应急卡片,上面详细写着他置入“人工心脏”的情况,工作人员看了之后都会主动帮他开路,很友好。

和赵鸿一样,为避免“意外”,李晶会尽量不去人多的地方、不凑热闹;坐地铁时,如果这一趟人多,他就等下一趟,或者打出租车。

“想想,就和做梦一样”

2020年4月,泰心医院院长刘晓程发现李晶体内自己的心脏恢复健康,可以开始正常泵血,于是手术取出了他体内的“人工心脏”。让受伤的心脏休息一段时间后,它有可能康复,但究竟哪方面起到了作用,目前医学界还没有定论。

置入“人工心脏”后,一般有三种走向,极少数能够像李晶一样,心脏恢复正常工作,“比例应该不会超过5%。”刘晓程说。

第二种是作为等待心脏移植的过渡期,为患者争取更多的时间等到合适的供体。在欧美等国家,绝大多数患者属于这种情况。

最后是终身佩戴。赵鸿和王宁已经做好了终身佩戴的打算。“之前咨询过,心脏移植手术的费用加上后期治疗要上百万,我们负担不起。另一方面也担心心脏移植会排异。”王宁说。

费用是所有患有重大疾病的家庭需要考虑的头等大事,目前赵鸿、李晶、王宁置入的“人工心脏”仍然处于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临床试验阶段,医院免除了“人工心脏”和部分检查费用。

据了解,国外已经上市的“人工心脏”加上手术、治疗费为20万美元。据央视财经报道,目前国内已经上市的一款“人工心脏”一次手术下来,患者需要支付100多万元。目前赵鸿等人佩戴的“人工心脏”和另外一款处于临床试验的国产“人工心脏”,价格还无法确定。

“第三代‘人工心脏’从理论上讲是没有使用期限的。”刘晓程解释,“采用磁液悬浮技术,转子在泵中漂着,没有磨损。”需要考虑的是人体的变化,“机器和人体协调行动,共同决定人体的寿命。”

人体在置入“人工心脏”后,出现了一些传统心外科没有遇到过的新挑战。安装“人工心脏”后人体的凝血和血压指标发生了变化,患者要将血压控制得比普通人更低。“只要血压和抗凝指标控制好,可以保证置入的‘人工心脏’长期安全运作。”

“人工心脏”属于第三类医疗设备,“是最复杂的,素有心脏外科皇冠上的明珠之称。”刘晓程说,“手术并不复杂,难点在于技术研发。”磁悬浮转子在旋转过程中,容易破坏血液里的细胞,血液会凝结成血块,形成血栓。“红细胞像葡萄一样排列组合,‘人工心脏’在旋转的过程中剪切力要小,不能把葡萄打坏了;摩擦力也要小,不能产热;同时要解决生物相容性等问题。”根据要求,国产“人工心脏”需要完成拯救50例晚期心衰病人的临床试验,而且三个月内的存活率在80%以上才算过关。

“人工心脏”可以取代心脏移植吗?一些学者认为心脏移植更适合治疗心力衰竭晚期的患者,此前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董念国医生接受采访时表示,在现阶段,如果情况允许,最好的方式还是心脏移植。有国外的研究显示,在术后第三年以后,心脏移植的患者比置入机械心脏的患者,有更高的存活率。

“合适的心脏供体严重匮乏的情况下,‘人工心脏’可以挽救大批濒死患者。”刘晓程认为,随着科技的发展,“人工心脏”是总的发展方向。

手术后第七天,王宁转到普通病房,在康复师的指导下,每天步行300多米;上周,赵鸿回医院复查,心功能检查的各项指标均显示良好。

李晶穿着保安服。在人群中,看不出他曾经置入过一颗“人工心脏”。现在他比以前更加注重健康,特别注意感冒发烧。“能好好活着就知足了,这两年的事情想想就和做梦一样。”

(文中赵鸿、赵胜、王宁为化名)

责任编辑:詹雨泉(QZ0018)作者:陈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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