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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土高原到江南庭院 一棵老柿树的奇幻漂流

2026-04-16 00:33 新京报

来源标题:一棵老柿树的奇幻漂流

3月末陕西礼泉的傍晚,气温还在10℃上下。吊机的支臂砸进土里,钢索缓缓收紧,一棵80岁的柿树从它生长了一辈子的地里被拔起来。

主根断裂的那一声“砰”让人脚底感到了震动,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细小的撕扯声,像茂密的头发被一把把揪断。树冠在空中晃了晃,泥土簌簌落下。围着看的有挖树工、树贩子、村里的代办,还有树主的媳妇——她刚从20公里外的县城骑电摩赶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树神早离”。

1300公里外的江苏南通,周琳站在自家别墅东侧的落地窗后面。窗外两百多平方米的庭院里,吊车正把一棵柿树缓缓放进她早就留好的位置——鱼池旁,黑松边上,背后是流水石桥,她和丈夫为这个角度的窗景找了好几个设计师。中间商告诉她,树是从陕西运来的,半挂跑了两天,她付了4000多元的运费。

最近四五年,这条从黄土高原通往江南庭院的链条“火翻了”。树贩子孙兴估计,陕西礼泉一个县,一年少说要拔去近千棵柿树。一棵从树农手上五百到一千块收来的树,转手到花木园区卖两三千,修型包装后卖几万元、十几万元,一棵近百年的精品甚至要价数十万元。买家多是城市中产、厂区老板,甚至海外华人。

柿树爆火与短视频有关,拉高饱和度的画面里,柿树像关中平原上腾起的烟花,枝杈繁密、缀满红果,迎着黄土与风沙。中间商管它叫“伴生树”,说它“一树陪三代,人走树还在”。“柿”和“事”同音,“如意”“顺心”,随便加什么吉祥话,寓意都好。

在买家眼里,最打动人的两个词是“生命力”和“岁月感”——把它种进新买的庭院,年年开花结果,让人心里踏实。

这门生意的两端,是两个变化中的中国。一端是陕西“旱腰带”上的村庄,年轻人在城里买了房,留下柿子一斤几毛钱也没人摘,柿园渐渐变成了公墓,老人在树底下扫墓时顺便摸一摸自家的树;另一端是江南、岭南、长三角的别墅庭院,新主人为这棵树打吊瓶、输生根液、请园丁修枝造型,等候来客站在巴洛克风格的浮雕吊顶下,隔着落地窗欣赏它的身姿。

3月末,陕西礼泉县的“旱腰带”上,挖出的柿树被缓缓吊起。 摄影/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柿树树身上的大骨节,是幼苗期嫁接留下的痕迹。

寻树

3月下旬,陕西礼泉县的一个镇上,同时来了四五伙树贩子。

清晨,孙兴被挖树工人的电话吵醒,便和同伴开车离开了酒店。干这行要赶时间,从树叶掉光开始,柿树买卖一年只能做5个月。清明后抽枝发芽,移栽就没法成活了。

4个小时前,他还站在不到5℃的夜里,盯着柿子树装车。每天要发至少5棵,每棵从动土开挖到半挂驮着树离开,起码要花4个小时。

“要树,要精品树。”山东、江苏等地柿子园的老板,一天打十几个电话来催。陕南、四川的老板,开车来一起去地里挑树。

“暴利啊。”几年前,孙兴和朋友正是看中这点,才跑来贩树。先前承包工地欠下的30多万元债,如今已经靠卖树还得差不多了。

像孙兴一样,不少本地的树贩子,都曾从事过建筑装修行业。他们在修造私人别墅、绿化高档小区时,敏锐地察觉:越来越多的客户,想要栽一棵老柿树。

事实上,近年庭院柿树的走红,很大程度上源于网络的助推。从事园林别墅造景20余年的童鸣初分析,因为四季形态各异,“怎么拍都出片”,柿树时常成为刷屏的“网红植物”。

据不完全统计,近5年来,柿树及相关话题,每年在微博上的阅读量达数千万次,甚至过亿。

流量催生了一整套拍摄和叙事的规矩。一位经营柿树园区十余年的负责人说,对树贩子而言,起树前后在原产地拍摄的视频好看与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棵树最终的售价。

“好视频”的内容大多相似:黄土高原上,伫立着一棵旺盛的柿树。秋冬的柿树最受青睐,枝头缀满红果或覆着白雪的,浏览量轻松过千。

需求就这样被放大,然后催生出一条产业链:树贩子去陕西、山西的山沟里“挖货”,找本地人当代办,和树农议价、协调挖运。园区老板负责“养货”,把树集中起来储存、修型、营销,等买家上门。

周琳就是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的柿子树。那是去年冬天,她偶然刷到一条视频:柿子树挂满红果,伫立在一望无际的山野间。

“一下击中了我,”她相当肯定:“这就是家里一直缺的那棵树。”前些年,她和丈夫买下市区近郊的一栋别墅,带一块200多平方米的庭院。

她喜欢亲近自然,花了两年时间布置院子。如今,假山石桥、池塘锦鲤、花草树木都有了,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但好树难寻。眼下,孙兴坐在驶离礼泉县城的越野车里,一个小时后车在一个村头停下,接上了村民老赵。在他的指挥下,车从水泥路拐进了土沟沟。此地的好树、好挖的树早就拔去一茬。不进到山沟,爬到梯田肩上,就捞不着好东西。

车里的人早已习惯头与车顶频繁接触。这里是常年少雨、地形破碎的黄土丘陵,人称“旱腰带”。车翻过一个个陡峭的土坡,稍不留神,田间就突然冒出一道百米深沟,崖壁垂直向下,像劈开的砖。

这个时节,“旱腰带”新添了不少颜色。杏花白、山桃粉,苹果树生出嫩芽,麦苗旺得像墨绿的河。

只有柿树还没醒来。秋冬剥去了叶片,裸露的枝干令它的身价更为直观。土壤松动,挖树的工时大大缩短。20℃左右的气温下,暴露根部蒸腾的水分还不致死。

在一片片低矮、整齐的作物里,老柿树太过扎眼。它们从地底迸出,蹿起快两层楼高,壮得一人难抱住。

车停在铺满秸秆的田埂前,孙兴下车扫了一眼,迅速锁定几个目标,剩下的就看老赵了。

老赵是本地人,今年快60了,人送外号“地里鬼”,出自一句农谚:“要喝本地水,先找地里鬼。”

他干过十几年水果代收,那时天天骑着摩托挨村吆喝,方圆10公里的村容地貌,他烂熟于心。如今柏油路修到村口,周围建起冷库,厂家直接和农民谈生意,他没了赚头。

直到树贩子来了。外人想动村里的树,需要一位本地人当代办,弄清哪里有树、查清树的户口、帮树贩子和树农议价,缠磨周围的农户让条路走。于是他们跟老赵一拍即合,帮着卖一棵树,抽成50元到100元。

“收树跟收果子一样。”无非是按不同标准定价,好说话的压压价,不好说话的抬价。碰着生冷蹭倔的快跑,“有钱难买不卖的东西。”老赵皱皱眉头,抬起骨节粗大的手,朝外摆了摆。

买树

“旱腰带”上的村庄,总是格外安静。

腿脚不便的老人们,终日坐在村口附近的圆木上,长久地盯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柴火与苹果。年轻人几乎都去城里了。全村400口人,现在只剩不到一百,“都是老弱病残。”下桥村86岁的村民李老汉说。

他记得,去年秋天的一个早晨,一辆吉普车驶进村里,走下几个戴蛤蟆镜的后生,逢人就发纸烟卷,打听西边长着柿树的地是谁家的,周围的田又是谁家的。

听说是来收柿树的,老人都咧开了嘴:“噫——真是啥都能做生意了。”

这感叹中有惊讶,也有防备。惊讶的是,村里谁家还没几棵柿树,有的甚至有好几亩柿园。可现在一斤柿子只卖几毛钱,还有人专门买树栽?

因为耐旱抗寒,不用打理还能稳定结果,柿子曾是礼泉的“第一大水果”。后来,苹果压过柿子的风头,成了本地的名片。现在,柿树大多荒在地里,果实在枝头风干了都没人摘。

防备的是,人们都曾相信,柿树会像日头和月亮,“永远都在。”

过去,分家时柿子树要写进账本里。兄弟各自的本子上,柿子树几棵、在哪块地上、左起第几个,必须写清——东人(父母)对这件事极看重:分清楚了,孩子们进地里就有数,只摘自家那棵,不会乱。

村里人约见面,也常拿柿子树当路标。“你来我村北头的那棵歪脖柿树下见。”李老汉说,这是最日常的说法。下地干活的时令,也是柿子树在提醒——“落柿花,走地下”,端午前后结柿花,开两周后落地,正好就要收麦了。

每年八月十五柿子红了,出嫁的女儿回门,娘家能拿得出的体面礼物,就是一篮暖好的柿子。九月九重阳节,本地干脆叫作“柿子节”,老人要给娃娃们暖柿子、蒸枣馍。

碰上苦年景,柿子树甚至能救命。20世纪90年代之前,最苦的时期,地里喂猪的蒿草都拔光了。熬到秋天,柿子脱了青皮,一棵几十年的老树能结上千斤果,一家十几口就靠它撑到来年开春。它也是那时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

如今,地里的柿子随便摘,没人会去对分家账本上的“左起第几棵”了。人住的离柿树越来越远,那棵歪脖柿子树下,只有腐叶和烂果,留守的老人哪还有力气去下面说话。

更多的时候,人一提起它,总会抱怨几句:“挡路”“碍事”,吸走太多养分,影响其他作物。“掉得满地都是,又脏又黏。”

因此,当听到一棵树能卖好几百块时,人们都有些兴奋,“来来,你也去我家地里看看。”

最先毛遂自荐的一批人中,有个大嗓门、个头不高的男人,树贩没看上他家的柿树,却看上了他广博的人脉。那人就是老赵。

树贩子没看错人。老赵看过客户的要求,3天内就能找到符合要求的树。凡是到了一个村子,他就能和人攀上亲戚。辗转两三个中间人,就查清了树的户口。

周琳也是托了“地里鬼”的福,才很快就找到了满意的树。

事实上,她几乎没见过柿树。她出生在江苏中部的一个普通乡村,童年里唯一与柿树的联系,是奶奶爱吃柿饼。

早年,她和丈夫靠给别人做家具为生。后来,他们开工厂定制实木家具,产品线越来越精细,美式法式、轻奢复古。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才挣下这套满意的房子,她说:“希望一家人能在这里住一辈子。”

她希望树干结实些,最好能带点低矮的飘枝,这样就可以亲手摘柿子了。

起树

天还没亮,挖树工人就骑着摩托赶来。挖一棵树300元,比搬砖铲灰轻快。“60岁从工地强制退休,卖树的让我们再就业了。”他们笑着,从化肥袋里取出铁锨和油锯。

这天要挖的树,是孙兴几天前买下的。树主搬到县城了,老赵找到他的亲戚帮忙,和他通了电话。

听出树主有卖的意愿,孙兴守着报价不松口。最终,孙兴买下他的4棵树,一共花了不到2000元。

事实上,这无疑是一棵“精品树”,将以至少3000元的价格出售。树身胸径(距地面1.2或1.3米处的树干直径)超过40厘米,树冠繁密,掉光了叶子也不“漏眼”。五六根支干壮如大腿,给后期修型留足了空间。

凑近了,才能看清它鳄鱼纹般皴裂的树皮,每片鳞甲的厚度将近一指。从侧面看才能看出玄机——一共有七八层。李老汉说,柿树从指头粗的树苗,长成对把粗的幼树,要用10年。也正是那时,它第一次绽裂树皮,此后每10年长一层。以此推测,这树已经快80岁了。

6点半,工人围成圈,开始挖“土球”。翻开腐叶和干柿果,挖去黄土盖上的草本植物和蜗牛壳,土壤由黄变褐,轻轻一握就抱成一团。这是累积了上千年的腐殖质,经过十几代人耕种施肥才形成的垆土。

因为有它的依附,土球才能保持水分,让柿树撑过数十小时的路程。树栽进园区、私家庭院后,它就成了事关生死的“老土”,陪着树适应全新的湿度、温度和土壤,直到安稳成活。

挖了快3小时,人们终于掏尽了它的根须,还有七八个小腿粗的根茎。一个工人从坑底探出半个脑袋,吆喝工友取油锯来。

“这根真壮啊。”在飞扬的焦屑中,它几乎被截断所有根系,只留下3根以防倾倒。淡黄色的根茎断面上,散发着一股清冽、微苦的气味。

吊机轰隆隆碾过田地,放下支臂,缓缓垂下吊钩时,树主李三的媳妇从县城赶回。她把写有“树神早离”的红纸贴在树干上,摸了摸它身上那个凸起的大骨节——那是它幼苗期嫁接软枣时留下的痕迹。最后,她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工人拿来吊带,环绕在那骨节上。

吊车的钢绳越绷越紧,“砰”的一声,主根断裂,它离开了地面。树冠在空中看起来更像烟花了,树干和土球形成个倒立的蘑菇。人们都仰着头看它。

孙兴看着它,盘算的是另一回事。

老树这一拔起来,价钱就翻番了。在他眼里,老柿树最值钱的不是果子,也不是阴凉,而是它身上每一道历劫的痕迹。

它的根盘那么大,是因为长在梯田台阶边,雨水冲走了周围的土。这本来是受灾,现在却是“爆根老桩”,寓意“根基稳固,事业常青”。

树干长得高,是因为村里人多年不来打理,树拔节往上长。在市场上,这叫“高干”树,寓意“步步高升”。

支干繁密、扭曲,也是因为长期没人修剪,疯长出来的。现在这叫“龙爪”,是中间商最爱的造型。

甚至有的树是嫁接时用了双枝的苗,长成双杆。本来是瑕疵,却被捧成了“好事(柿)成双”。

这些模样的树,放在以前的农村,主家少不了要被人骂“懒”和“窝囊”,现在却是中间商追捧的“精品”。

一位中间商坦率地说,如今果子的食用品质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有足够大的修型空间。“只有这样,才有足够多承载故事的容量,才可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这棵80岁的柿树,在贫瘠的土地上成活,根扎得比谁都深,熬过了大旱、棱子、蝗虫和饥荒,伺候了五代人。它的全部美德,就是它的不动。现在,它就要被运走了。

运树

要让一棵柿子树能上路,必须先把它变成能装车的形状。

根只能保留一米内的土壤和须根,多出来的全部锯掉。土球外面先用布绳扎紧,再裹一层黑色遮光网,防止水分蒸发。树冠要修到4米以内,过长的支干先锯掉,再用十几根绑带一圈圈捆起来。一棵原本上千枝丫肆意伸展的老树,最后被绑成一个比成人略大一圈的圆柱体。

为了节省运费,柿园老板要求尽可能在一辆半挂上多装树。不到10米的车板上,树根挨着树冠挤下了三棵。“努把力,再塞一棵幼树。”孙兴招呼着——买三送一,是他讨好大客户的惯用伎俩。

驮着六七吨重的柿树驶出狭窄的山沟,也不是件容易事。意外常常发生。驶过土路和村道时,撞坏作物、挂断电线、压坏水泵等,都是常有的事。树贩子已经习惯赔钱买路,“迟早的事。”

如果早做打算,买路也可以变成谈判的筹码。有时树农不满意价格,孙兴便会堆起笑容:“地里有啥活儿,你就言喘(说话)。”反正挖树时,铲车吊机都要开进地里,除草、退树、平地,给你修条路都行。

村民们没想到,为了方便买卖柿树,山间竟会多了几条平路,改变了此地的样貌。这里上一次“大变样”还是20世纪80年代,人们陆续从窑洞搬上平地,盖土坯房铺砾石路。

再上一次,要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那时人民公社修梯田,这里才有了能存住水的平地。柿树要么被拦腰伐去,要么被规划在台阶边缘。每一次“大变样”,都伴随着柿树的一次“遭殃”:有的被锯掉,有的被剩在梯田边缘,根渐渐裸露。

李老汉发现,“每次这里变了样,柿树就离人远一些。”

它原本种在晒场边、窑洞顶上,是全村的中心。枝繁叶茂时,荫出二里地,人们坐在它身下谝闲传(闲聊)。孩子们爬上蹿下打秋千,玩捉迷藏。

更深的变化,发生在最近一二十年。年轻人陆续离开,村里的常住人口对半再对半。窑洞早已废弃,楼房建起来了,砾石路变成沥青路,再变成水泥路,却没什么人走。

年轻人一年回一次家,亲戚邻里间常年不走动。反倒是因为卖树,人们才和好多年没见的兄弟通了回电话。商量完买卖,免不了问问:“日子过咋样”“身体好吗”。

冷落至今,长柿子树的地里,本村人都很少会去,除了清明——因为树荫蔽日,种不成庄稼,不少村子都把柿树密集生长的地方当成公墓。李老汉每次扫墓时,都会顺便摸摸自家的树。

他有7棵老树,3棵已经超过百岁,其中一棵壮得两个人搂不住。另外4棵,是他十几岁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它们被李老汉陆续卖掉。

伺候了一辈子人,受了一辈子苦,现在终于要被彻底拔走了。他想着,买它的城里人家,条件一定不错。

“去那边享福吧。”他拍了拍树,像是告别一位老友。

栽树

3月末,周琳在南通的家里,反复点开和树贩子的微信聊天页面。“已发车”的消息终于发来时,她长舒一口气。点开装车视频,树平躺在半挂车上,“长长的挂车车板上就躺了它自己,倒显得它很娇小了。”

紧接着,她又揪心了,她忘了再长的车板也限宽限高——因为飘枝,它太宽大了。为了能顺利上高速,树贩子还是截断了一些枝条。为此,她难受了好一会儿,“不舍得。它苍劲的枝干和自然向上生长的气势比较打动我。”

1300多公里,将近18个小时。她一遍遍地刷新货车定位软件,担心万一下雨怎么办。“那不是好事吗?给它浇水了”。司机宽慰道。

抵达的前几个小时,她在家里请人来安排吊车,准备好营养土和生根液。把鱼池旁的空地清扫了一遍又一遍,静静等待着这个她没怎么见过、却已经为它在心里腾好位置的庭院主角。

半挂车终于驶进南通近郊的别墅小区。吊钩缓缓升起、落下,柿子树被安放在池塘旁的空位。

周琳伸手去摸那满布皴裂的树皮,坚硬而温暖,跟她想象中的一样。那是扎根黄土几十年才一层层生出的皴裂,树贩子口中的“龙鳞”。

她请园丁来为它输生根液,浇水、再浇水,生怕它干着渴着。土球四周,已经培了厚厚的营养土。过几天,她还要请人来打药,以防病虫害。她已经做好了精心伺候它的准备。

事实上,在陕西几乎没有树农会专门给柿树浇水驱虫打药。“易管”“无虫”是它自古以来的优点,千年前就记载于史书中。

现在,它根植在这栋法式别墅的东北角。身旁黑松常绿,假山嶙峋,鱼池里养着周琳丈夫最爱的大锦鲤,背后是流水石桥。再往后,是别墅东侧那扇专门改出来的落地窗——周琳和丈夫为这个角度的窗景找了好几个设计师。

站在巴洛克风格的圆形浮雕吊顶下,透过这扇窗,柿树遒劲的枝干像在向屋里招手。

周琳对它的喜欢几乎可以列出一份清单:“枝干苍劲”“有股向上生长的气势”“硕果累累很喜庆”。但她说,最重要的,是看见它就觉得踏实。

“它在我院子里,”她说,“就像一位老人那般,安静地守护着其他孩子。”

更具体的画面出现在周琳的脑海里:冬天,和孩子们在院子里摘柿子吃;春天,萌发的嫩绿新芽也非常有生机;夏天,树叶郁郁葱葱可以树下乘凉;秋天,果实累累甚是喜人;又一冬,下雪时候红彤彤的柿子树映着雪景,特别美。

这些画面,也正是社交平台上传播最广的柿树视频。眼下,不少直播间里,还有源源不断的客户在询价下单,等待属于他们自己的柿子树。

童鸣初注意到,需求侧的增长是柿树市场稳定的主要原因。而相较于观赏性和食用性,真正愿意花大价钱买老柿树的人,往往是被柿树的品质折服,“想满足精神上的需求。”

“从里到外、从古至今,它都生得太坚韧了。”一位买家留言道。

4月,李三家地里的4个大树坑被陆续填平,他打算以后在空地上种些苹果树。后来,又有树贩子看上他家剩下的3棵柿树,他没有同意卖掉,并决定以后再也不卖。

他想留着自己吃柿子。每年秋天,他都会怀念母亲做的柿饼,母亲走后,给他做柿饼的变成了妻子。他相信,以后还能年年摘柿子、吃柿子。哪怕他上不了树,“还可以教孩子上。”

(除童鸣初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9.5米的半挂车上,躺着3棵柿树。

“旱腰带”上,路边随处可见的百米深沟。

责任编辑:张思宇(QX0007)作者:丛之翔 尹诗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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