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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宁应之的“师者”闭环

2026-06-15 00:35 新京报

来源标题:老师宁应之的“师者”闭环

姓名:宁应之

性别:男

终年:63岁

去世原因:因病

生前身份:西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原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姑娘,我应该是顾不上你们了。”弥留之际还在操心学生毕业论文的宁应之,最终没能看到学生们毕业。

5月28日,西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发布讣告,该学院原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宁应之因病医治无效,于5月27日逝世,享年63岁。

一名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和宁应之最后的聊天记录,宁应之事无巨细地交代她把学位论文、就业情况及论文答辩事宜委托给相关老师,叮嘱学生与老师联系请教,简简单单的聊天记录戳中无数人泪点,引发了一场“赛博缅怀”。

西北师范大学的师生没有想到,宁应之的去世会在网上引发众多关注。留在他们记忆中的宁应之,仍然是那个操着湖南口音、幽默随和的长者。治学科研时,他较真严谨,可以和师友辩论得面红耳赤;投身野外工作时,又仿佛忘却了年龄;日常生活中,他知情识趣,乐观豁达,总想着把舞台留给年轻人。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身边人这样评价他,“可是宁老师走得太突然了。”

但也许宁应之已坦然面对死亡。临终之际,他曾留下遗言,如果在宁波去世,后事由家人操持,一切从简,如果病终于兰州,他希望捐献自己遗体用于科学研究,成为一名“大体老师”,完成“师者”的生命闭环。

宁应之带学生野外实习。

“宁老师估计是顾不上你们了”

5月31日,宁应之的告别仪式在兰州殡仪馆举行。灵堂内挽联林立、哀乐低回,黑白遗照上的宁应之,依旧带着大家熟悉的亲切笑容。

除了亲属和西北师范大学教职工外,数百位往届学生、高校同行、动物学界专家从天南海北赶来,送宁应之最后一程。家人、学院领导与学生代表依次发言,追忆他的一生,点滴往事令在场众人潸然落泪。

对身边人而言,宁应之的去世非常突然。西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师陈鹏记得,最早察觉到宁应之身体抱恙大约是在2024年一次野外实习。外出途中,宁应之突发腹痛入院,但当时并未查出病因,只当是肠胃不适,并未放在心上。

今年1月,生科院教师马正学最后一次见到宁应之。他身形消瘦了不少,但精神依旧饱满。马正学劝他少承担一些授课任务,宁应之如常聊起工作,却绝口不提自己独自去医院查出了肝癌。

陈鹏说,为了不让学院其他同事担心,宁应之守口如瓶,只有极少数领导和同事知道他生病了,谁也未曾料到,他的病情很快急转直下。

4月,宁应之被在宁波工作的儿子接到上海。他告诉学院领导,如果病终于兰州,他希望捐献遗体;如若在宁波去世,由家人操持后事,一切从简。

陈鹏回忆,在上海住院的宁应之还和自己保持着联系,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称呼陈鹏“小陈”,将自己带的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和实习事宜托付给陈鹏。

宁应之去世后,学生在网上发布宁应之与他们的聊天记录,那些文字呈现了宁应之人生最后时刻的点点滴滴。

他平静地向学生讲述自己的病情,“整日卧床不起,每日未进实质性食物,骨瘦如柴,体质和精神状态极差,说得直白点,就是弥留之际了。”他会因没有及时回复学生信息道歉,“孩子,老师显著地不好,请等老师下午联系你,很抱歉啊。”他虚弱得无法离开马桶,却仍然在叮嘱学生,记得联系其他老师修改论文。

到最后,他只留下一句话,“宁老师估计是顾不上你/你们了。”

“真的是手把手教”

在网上刷到宁应之去世消息时,还在化工厂上夜班的贾存娣错愕不已,她将新闻转入大学宿舍群。难过之余,舍友们想起当年野外采样时拍下的一段视频。

那是一次难得的户外实践,宿舍几个女孩兴致勃勃地用手机录像,视频里有短短两秒,定格了宁应之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

回忆像潮水般涌上来。贾存娣是西北师范大学下属独立学院的2018级学生,曾修读了宁应之教授为期两学期的专业选修课《环境微生物》。

在这个被学生们私下称为“三本”的学校里,他的授课态度、标准与在西北师范大学并无二样,“从来没有区别对待、敷衍了事。”贾存娣回忆,宁应之对每位同学都极其公平,为人随和。

他从不以挂科施压,如果学生请假,他总要当面仔细盘问:“你要请假干什么去?”点头准假后,如家中长辈般叮嘱一句:“出去要注意安全。”

印象中的宁应之常戴一顶鸭舌帽,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习惯性地提前到教室等候。等上课铃声一响,他便站在讲台上开讲。

环境微生物的理论涉及许多微观的知识点,宁应之讲课基本不看课本。他偶尔回头扫一眼PPT,讲话语速平缓,声音温和,那些抽象的生物学原理,他总能用一种深入浅出的方式讲解得通俗易懂。

这门课程分为理论与实操两部分。期末野外实践,宁应之安排了大巴车,带全班前往兰州植物园采样。一路上,他边走边讲,指认沿途的动植物,要求学生记录在案。到了池塘边,宁应之下到水里,向学生一步步演示如何提取环境中的检测因子和水样。

采样结束后,宁应之带着全班回到了生命科学学院的实验室。那是贾存娣第一次走进这里,“大家都是第一次见,特别好奇,也挺震撼的。”

宁应之指导学生。图片/西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供图

顺着视线看去,几组靠墙的柜子上摆满了动植物标本,全都泡在福尔马林缸里。除了一些常见的青蛙、蛇之外,柜子里甚至存放着一整只牛或羊的大型标本。宁应之告诉学生,这些标本都是他和往届学生们一起做出来的。

教授专业课之外,宁应之也是第一个在西北师范大学开设“大学生性教育”选修课的教师。多年前,学校开设这门课程,本身便是一次颇具勇气的尝试。马正学说,当时宁应之考虑的是,大学生是成年人,校园恋爱并不鲜见,却缺少正确科学的引导,高校教育有必要正视这一问题。

马正学是督导,也去听过课,令他意外的是,学生对这堂课的接受度很高,评价也相当不错。

再后来,这门课是由几位生科院的教师共同完成,赵潇是其中之一。那时候赵潇刚入职,对讲课并不熟悉,宁应之便把课程所有大纲、资料等梳理好,共享给赵潇和其他老师,“真的是手把手教。”赵潇说,无论是课堂把控还是授课节奏,宁应之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

“他上了很多年课,按理说早都已经烂熟于心了。”陈鹏说,但每年他的课件都会与时俱进,“每次上课前,他都会细致地备课。”

“一到野外,就像忘记了年龄”

在西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宁应之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

宁应之出生于1963年,祖籍湖南,幼时随父母迁居甘肃天祝县。上世纪80年代,他考入西北师范大学生物系,马正学是他的任课教师。

马正学对这个比他小10岁的学生印象不错,“他很认真,也很有想法。”据马正学回忆,宁应之是那一届唯一被老师们力荐留校的毕业生。此后,宁应之成为生物系一名助教,带本科实验课和野外实习。

1992年,宁应之远赴武汉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深造。在这所国内原生动物领域的顶尖院所,他师从国内泰斗级学者沈韫芬院士。四年后,宁应之获得水生生物博士学位,成为西北师大早年本土培养、中国科学院出身的动物学骨干教授,参与创建西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年仅36岁的他成为首任院长。

任期届满,宁应之就正式卸任了院长一职,他说想要把更多时间投入到科研中。

做原生动物研究,少不了野外工作。早在读博期间,宁应之常年往返武汉与甘肃。寒暑假,他背着标本采集箱,只身穿行在白水江自然保护区,足迹遍布甘南玛曲沼泽、黄土丘陵荒坡,风餐露宿采集土壤、水样样本。

每年7月,学院会组织学生野外实习,马正学与宁应之常常搭档带队。行进途中,马正学走在队伍前方探路,宁应之殿后,将学生护在中间。

野外考察路上充满不确定的风险,遇见蛇、胡蜂、野猪,对动物学者而言已是家常便饭,马正学说,有时候遇到无毒的蛇,老师可能就地取材抓蛇和学生讲解起来。

队伍虽配有GPS,但山林中信号微弱,十分考验野外辨识方向的能力,“方向感必须强。”老师们每到一处都会做好标记,防止众人迷路。

“最怕的是爬到半山腰下大雨。”马正学说,宁应之有一次带两个研究生上山,凑巧赶上了大雨,“如果附近没有农户可以避雨,就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研判山势、判断土质与水流情况。”原本傍晚六点就能返程,宁应之直到夜里十一点才平安归来。

野外工作艰辛但也迷人,今年73岁的马正学感叹,动物研究学者“一到野外,就像忘记了年龄”。

近几年宁应之仍然会参与到学院的野外实习工作,每次出发前都会事无巨细叮嘱注意事项,备好各种药品器材,陈鹏说,“对于长时间的徒步野外工作,他完全没有那种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那些肉眼难以看见的微观生命世界,在土壤、湿地、农田、草地和生态恢复区域中,散发出生态系统运行的细微信号,牵动着宁应之的心。一位同行如是评价宁应之的学术研究,“对先生而言,原生动物并不是冷僻的小类群,而是理解土壤生命过程、生物多样性维持和生态环境变化的重要窗口。”

数十年累计采集数十万份微型生物标本,宁应之和团队陆续在多地发现纤毛虫新物种,填补了我国西北土壤原生动物分类空白,系列成果在原生动物学领域的主流期刊上发表,并获得国内外同行的高度认可。

就在近期,宁应之所在的西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微型生物学研究室从西藏墨脱、珠穆朗玛峰和阿里等地区的土壤中,分离培养出十余种纤毛虫的原生动物新种,据学院官方信息介绍,相关研究论文将以宁应之的姓氏命名等待发表,以纪念他在我国西北部地区及原生动物学领域所作出的杰出贡献。

“你要热爱生活,才可能把工作干好”

接受采访过程中,赵潇数次哽咽。她并非兰州本地求学出身,初到西北师大任教时,身处陌生环境的她十分不适。宁应之寥寥数语开导,便让她茅塞顿开。“他像我的老师,像我的朋友,又像我的父亲。”赵潇说。

去年3月,赵潇打算申请博士,找到宁应之帮她写推荐信,宁应之欣然应允。事后宁应之一直在关心赵潇申博进展,“我说没有通过,还找了很多借口。”赵潇有些沮丧,“宁老师说没关系,继续加油,不要气馁,还鼓励了我一番。”

为了让年轻教师更多参与到科研项目中,宁应之鼓励赵潇撰写科研项目申请书,“我说我写不了吧,我的水平可能不够。”但宁应之鼓励她,说自己会挑大梁。赵潇明白,宁应之是希望年轻教师能多一些学术成果,“可能是害怕他失望吧”,赵潇迟迟没有完成,当宁应之去世后,这成为赵潇内心最大的遗憾。

风趣、幽默、豁达,这是身边人评价宁应之最常用的词语。赵潇回忆,宁应之经常说一句话,“你要热爱生活,才可能把工作干好。”

工作之外的宁应之是一个有生活情趣的人。马正学说,他喜爱阅读学界名家传记,跟学生侃侃而谈达尔文的生平故事。宁应之写得一手好文章,每次发言金句频出,即使脱稿演讲,也从容自信风采翩翩。

有时候研究生答辩结束的毕业联欢或者同事聚餐,兴之所至,宁应之会唱上一曲,马正学说,他喜欢的歌曲和高原、草地有关。

宁应之从小生活的天祝,是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和内蒙古高原三大高原的交会地,那里有高山草甸和河谷,有极为罕见的白色牦牛,他总是兴致勃勃地和人分享天祝的一切,开满马兰花的大草原、皑皑的马牙雪山,是温暖的成长记忆,也留下了难忘的科研印记。

如果不出意外,还有两年,宁应之就可以正式退休。

有一次和年轻同事们聊到退休,说起学院一些老教师被返聘回来,宁应之说,自己不打算再返聘,他的妻子和孩子生活在宁波,家人长期异地,他希望退休后能与家人团聚,享受生活。

还有一层原因他没有对年轻人说起,但马正学记得,“他说该退的时候要退,让年轻人有发展,如果我们始终在那个位置,年轻人施展不开。”

“你不回来,我们怎么办呢?”年轻老师们纷纷挽留他。宁应之像一个宠溺的长辈般笑呵呵地应允他们,“好好好,回来回来。”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宁应之再也没有回来。

宁应之讲课。

责任编辑:张思宇(QX0007)作者:李照 倪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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