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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人接力守护无名红军烈士墓

2026-10-19 01:07 新京报

来源标题:五代人接力守护无名红军烈士墓

七月的七叶山,刚下过几场雨。

七叶山在湖北十堰郧西县香口乡,海拔超过1000米。雨后的山道被荒草没过,泥土湿滑。2026年7月28日这天,58岁的方英东拄着木棍往上走,身后背着一只高竹篓,里面装着香纸与鞭炮。遇上齐腰的灌木,他拿木棍拨开,遇到陡坡,就把棍头扎进泥里借力。

从10岁起,他就跟着父亲方典主上山扫墓。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不知道墓主是谁。

据《郧西县志》和当地党史资料记载,1936年,红七十四师转战鄂陕边界,在七叶山附近遭遇激战。一名红军干部在战斗中牺牲,另一红军战士遇到了方英东的高祖父方明耀,两人合力在山顶将遗体掩埋。出于对村民安全的考虑,红军战士没有透露牺牲者的姓名,只在临别时托付方明耀照看坟茔。

一句托付,在方家传了五代。2022年,方典主查出重病,进手术室前,老人把方英东叫到床前,把守墓的担子正式交到了他手里。

直到2021年前后,郧西县党史研究者在整理红军转战鄂西北的历史档案时,结合文献线索顺藤摸瓜,才在已经搬迁下山的方家人口中,证实了这座隐藏在深山里近90年的无名红军墓。

对方家人而言,守墓是一场跨越世纪的接力。如今,先辈们相继离世,守墓成了方英东日常里最重的心事。他说:“红军为穷人丢了命,祖辈答应过的事,代代都得守下去,不能断。”

李仁喜采访老红军丁启洪时做的笔记。

红军墓的秘密被公开后,不少村民自发一起上山祭扫。 图片/受访者供图(除署名外)

扫墓

早上6点,天刚蒙蒙亮,方英东背上竹篓上了山。

七叶山在湖北十堰郧西县香口乡李师关村境内,当地人叫它茓子山。据《郧西县地名志》记载,这里地处秦岭南麓余脉与大巴山交接地带,主峰海拔超过一千米。山体四面陡峭,唯独山顶分布着几百亩相对平缓的台地。

在过去的战争岁月里,这种“上山一条道、顶上一片平”的地形,曾是红军转战鄂陕边区时建立宿营地和秘密防线的天然屏障。

即便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方英东,从山下往返一趟,也需要整整4个小时。

一进山,齐腰深的灌木就迎面扑了过来。山里刚下过暴雨,树叶上挂满了水珠。方英东左手拨开挡眼的树枝,右手挥动木棍往草丛深处劈打。草丛被破开一道窄缝,他侧着身子往里钻。

雨后的山林里没有风,水汽被闷在树冠下。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很快浸透了他的灰色短袖上衣。草籽和飞虫不时落在脸上,方英东顾不上拍打,借着抬胳膊的空当,用衣袖在额头上抹上一把,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2018年以前,方英东和李师关村里的几十户山民一样,世世代代住在山顶的平地上。

据方英东回忆,那时候交通闭塞,山民们每天往返山间采药、放牛羊,靠着扁担和背篓,把药材挑到山下换钱和盐巴,再把粮食背回山顶。日复一日,在山脊之间踩出了一条狭窄的泥巴路。

2018年,郧西县实施易地扶贫搬迁,山上的50多户村民全部搬进了山下的安置房里。山上的土坯房空了,梯田也逐渐荒芜。短短几年时间,山里的小道被葛藤和荆棘吞没,每一次上山,都得重新用木棍开路。

对于年近六旬的方英东来说,这样的攀爬并不轻松。

越往上,山势越陡。被雨水浸透的黏土极滑,方英东脚上蹬着一双绿色胶鞋,身体前倾,脚趾在鞋里死死抠紧地面。遇到接近60度的陡坡,木棍吃不住力,他就弯下腰,用手死死拽住岩缝里的草根和荆棘,借着拉力把身体往上拽。

走得喘不上气时,他就靠着一旁的松树歇上两分钟,喝口水,再接着往上挪。

接近正午,穿过最后一片密匝匝的松树林,方英东终于踩上了山顶平缓的草地。

红军墓就藏在山顶一处避风的土坡下,四周长满了高大的油松和冷杉。墓前没有石碑,也没有砖石围砌,只有一个直径一米多、微微隆起的圆锥形土包。如果不是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的人,很难找到。

连日的暴雨顺着山坡冲刷而下,在泥土坟头上冲出了几道沟,原本规整的土堆被冲塌了一角。

方英东放下背篓,顾不上歇息。他在附近的松树根下找了一块土质紧实、带有草根的黏土,蹲下身子,用双手一把一把捧起湿润的黄泥,填进冲出的凹坑里。

泥土敷上去后,他伸出厚实的手掌,一下接一下地用力拍实。他弯着腰,绕着土堆转了两圈,直到那些坑洼被全部填平,坟头重新恢复成饱满的圆锥形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做完这些,方英东在墓前清理出一块空地。他从背篓里取出整齐的纸钱、香火和一小盘鞭炮。火柴划过,火星点燃了纸钱,烟雾在林子里升腾起来。方英东蹲在墓旁,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未燃尽的纸钱,轻声说:“来看看你,给你添点土。”

“不要问,只管做”

很长一段时间里,方家人并不知道墓主是谁。

据《中国共产党湖北省郧西县历史》(第一卷)与《红二十五军在郧西》记载,1934年12月,红二十五军主力进入郧西,创建了鄂豫陕革命根据地。1935年9月主力北上后,留守地方的游击武装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十四师。

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红七十四师在陈先瑞等人的率领下,在鄂陕边界的崇山峻岭间持续展开游击战,直到1937年8月才奉命转战离开。

当年的七叶山一带,处于国共两党武装频繁拉锯的边沿。国民党当局在当地推行保甲制和连坐法,凡是发现有村民为红军提供向导、藏匿伤员或代送物资,均会招致严厉的惩戒与报复。

根据方典主生前的口述回忆,1936年的一天,红七十四师的一支分队在七叶山附近与搜山的敌军交火。战斗结束后,一名重伤的红军战士在当地不治身亡。由于敌军正在后方追击,部队必须立即转移。

临行前,一名红军战士找到了方英东的曾祖父方明耀,请他协助安葬战友的遗体。

为了防止坟墓被敌军破坏,方明耀与红军战士选在深夜行动。他们用草席包裹住牺牲战士的遗体,趁着夜色避开哨卡,抬上了地形险要的七叶山顶。

由于不敢弄出声响,他们没有使用大铁锹,只用随身携带的短把镢头和双手,在硬土层里一点点挖出了一处掩埋坑。遗体入土后,他们将泥土填平并用脚踩实,表面盖上厚厚的枯枝烂叶做伪装,没有立碑,也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下山离开前,红军战士叮嘱方明耀照看好这座坟茔,不要向外界透露消息。方明耀应了下来。回到村里后,他对当晚的事情守口如瓶,往后几十年,从未向外人提起过山顶的秘密。

1959年,方明耀病重。临终前,他把儿子方宪政叫到床边,第一次公开了这个秘密。方明耀告诉儿子,七叶山顶埋着一位为穷人打仗牺牲的红军战士,方家既然答应了,就得一代代守下去。

除此之外,方明耀还立下了一条家规:每一代守墓人通常只在年老体衰、预感时日无多时,才能在子孙中挑选一名性格沉稳、做事本分的男丁,把山顶的位置与守墓的事托付出去。

他在临终前曾对儿子说,在旧社会,地方武装和土匪常在山村抓丁抢粮,而红军在七叶山宿营时纪律严格,不仅不拿群众的财物,还经常把节省下来的口粮分给山里断炊的穷苦人家。他觉得,既然红军把老百姓当亲人,自己替他们守住这座无名墓,就是最基本的本分。

到了20世纪70年代,守墓的担子传到了第三代守墓人、方英东的父亲方典主手里。

当时正值生产队集体劳动的年代,方典主担任过生产队长,山民每天的出勤和行踪都有严格的考勤制度。每年清明前后正逢春耕大忙,私自上山祭扫容易耽误农事。

为了不误生产,方典主往往选择在凌晨三四点钟动身。山里天黑路险,他摸着黑沿着悬崖边的小道往上爬,手脚常被路旁的荆棘刺破。赶到山顶后,他借着天光,给土包培上一层新土,清理掉周边的杂草,再匆匆下山,赶在天亮前回到生产队按时出工。

隐秘的守护,持续了30多年。

2022年,方典主被确诊为胃癌,进入手术室前,他担心自己下不了手术台,便在病床前把大儿子方英东叫到了身边。

方典主把方家保守了几十年的秘密完整交代给方英东,并将守护山顶红军墓的担子正式交到了他手上。他告诉方英东:“山顶埋的是当年打仗牺牲的红军,是对老百姓有恩的人。你不要多问,也不要对外张扬,只管去扫。”

烈士肖大喜

关于这座红军墓的秘密,在七叶山顶藏了80多年。

直到 2022年 3月,曾任郧西县史志办主任、时任县人大常委会干部的李仁喜在整理档案时,偶然翻到了县党史办原工作人员皮国安留下的一本工作笔记。

那是一本记录于1981年12月的手记,上面记载着对郧西籍红军战士丁启洪的口述走访。手记里写着一行简短的线索:1936年,红军干部肖大喜在七叶山一带作战牺牲,遗体被秘密安葬在山上的一座庙宇附近。

李仁喜对“肖大喜”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他提到,据《红二十五军战史》记载,肖大喜作战勇猛,红军长征进入郧西后,他长期带领游击武装在深山里打游击。他打仗冲在前面,对待百姓也非常好,经常带着战士帮缺粮的山民挑水、分粮,在鄂陕边界的穷苦百姓中很有威望。

2022年5月,李仁喜第一次登上七叶山。

但当时的七叶山因整村搬迁早已荒芜,山道被密林吞没。李仁喜进山后迷了路,空手而归。李师关村党支部书记吴德宝得知后,带着村干部上山排查了数月,翻遍了山上的几处旧庙台基和沟壑,始终没能找到红军墓的痕迹。

搜寻陷入僵局时,有村民提供了一条线索称,已经搬迁下山的方典主家,可能知道山顶的情况。

2022年夏天,李仁喜和吴德宝第一次见到了74岁的方典主。

那是李仁喜第一次见到方典主。李仁喜回忆,当时方典主刚做完胃癌切除手术,身形极度消瘦,脸色蜡黄,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病号服里。

听到来人提起山顶的红军墓,方典主习惯性地保持着警惕。他把头偏向一旁,低声回绝:“没有什么红军墓,那就是我们方家自己祖辈的坟。”

随后的几个月里,吴德宝与李仁喜先后几次去方家走访。他们坐在方家堂屋里,拿出党史资料,跟方家人一页页翻看当年红军在郧西的战斗历程。

李仁喜告诉方典主,战争年代隐姓埋名是为了安全,如今和平了,国家一直在寻找这些散落在深山里的烈士,是要给牺牲的人一个确切的交代,也让烈士的后代知道亲人长眠在何处。

一次次的走访让方典主慢慢放下了戒备。在一次通电话时,吴德宝再次问起山顶的地形,病床上的方典主沉默了片刻,终于在电话那头给搜寻队指明了具体的方位与参照物。

按照方典主的口述地标,搜寻队在七叶山顶找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悬崖边的一片松林深处,找到了那座没有墓碑的土坟。

李仁喜随即展开史料考证,将方家代代相传的口述细节与党史文献进行交叉比对。

据《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及地方党史记载,肖大喜是湖北红安人。红二十五军进入郧西后,组建了地方武装鄂陕游击师,肖大喜先后出任下辖的第六路游击师副师长、师长。1935年秋,红二十五军主力北上,留守的游击武装整编为正规军红七十四师,肖大喜出任二营营长。

1936年4月,红七十四师在陕鄂交界的西照川一带遭遇敌军阻击,肖大喜在激战中腹部中弹身负重伤,因失血过多无法随大部队急行军转移,后在七叶山一带牺牲。

结合1981年的走访笔记、地方战史文献与方家五代人的口述,李仁喜推测,长眠在七叶山顶深处的无名烈士,有可能是红七十四师二营营长肖大喜。

得知消息后,方英东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与记者见面那天,李师关村正下着大雨。方英东站在屋檐下,指着被雨雾遮蔽的七叶山方向,对记者说:“守了五代人,终于知道他是谁了,当时心里除了高兴,真有点不敢相信。”

守的是忠义

墓主人的身份查实后,七叶山顶上的红军墓不再是方家独守的秘密。每逢节日,知情的村民和党员干部开始自发结伴上山祭扫。但对方英东来说,给红军扫墓,依然是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责任。

只是,岁月不饶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在逐年变老。

由于常年在山里干重活,方英东的右膝骨质增生,一遇阴雨天骨缝就隐隐作痛。以往上山,他能一口气爬到山顶。如今走走停停,一段陡坡要歇上两三回。

2026年清明节,方英东决定带儿子方才彬一起上山。

方才彬出生于1993年,在十堰市区的一家汽车销售服务店工作。常年在城市里跑业务、谈客户,生活节奏和深山里的父辈完全不同。

上山前,方英东心里有些打鼓。他摸不准这个习惯了城市生活的年轻人,愿不愿意像祖辈一样,把扫墓的责任挑在肩上,也怕两代人对这件事的想法不一样。

但儿子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在山顶,方才彬站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土包前,站了很久。下山后,他对父亲说,以前在书本和电视上看到长征历史,总觉得那是极遥远的事。直到自己踩着泥泞爬上千米高山,看着眼前的土包,才真切地意识到,底下躺着的是一个伟大的烈士。

回到十堰后,方才彬找来红七十四师的战史资料翻看。

据《红二十五军与郧西》等史料记载,1935年至1936年间,留在陕鄂边区坚持游击战的红七十四师,指战员平均年龄只有20岁上下。深冬行军时,战士们大多穿着草鞋在冰雪里跋涉,冻伤严重。在七叶山一带阻击敌军时,部队缺医少药,负伤的士兵只能靠担架在密林里转移,不少人因伤势过重长眠在山谷中。

方才彬深受触动。他突然意识到,很多在90年前长眠地下的红军战士,牺牲时也不过二三十岁,“比现在的我还年轻。”

后来有记者来到方家走访,问起方英东:“红军墓的身份公开了,方家人的守护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方英东还没开口,坐在一旁的方才彬接过了话:“不会结束,传到我们这代,依然会守下去。”

方才彬觉得,他们守着的是一种“忠义”。就像高祖父方明耀当年想的那样,人倒在了自家山头,就得管,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得做到。这种忠义,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今年初夏,郧西连着下了几场大雨。方英东惦记着山顶的坟头有没有被雨水冲垮,换上胶鞋准备动身。这一次,31岁的方才彬走在了最前面。方英东在后头走得慢,方才彬就在前头劈开挡路的葛藤与刺丛,走上一段,便停下脚步回头等一等父亲。

登上山顶时,雨后的日光透过松林落了下来。

方才彬卸下背上的竹篓,在墓前倒上一小杯苞谷酒,点燃了黄纸。随后,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半跪在泥地上,伸出双手,把坟头上新冒出来的草根,一根一根地拔得干干净净。

方英东指着远处的七叶山。 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摄 

当地群众、党员干部跟随方家一同上山祭扫红军墓。

(本文摘自新京报第A12版)

责任编辑:张思宇(QX0007)作者:咸运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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