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360创始人周鸿祎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视频,讲述了自己经历的一场意外。他在一家攀岩馆进行抱石攀岩时,不慎从约三米高的岩壁失手坠落,导致左膝粉碎性骨折。
这段自述很快在社交平台上发酵,也将室内攀岩这项新兴运动,再次推到了大众眼前。
评论区与各类社群里,不少攀岩爱好者讲出了各自的经历。有人晒出脚踝里打着的七颗钢钉,有人发来前交叉韧带断裂的核磁共振单,还有人讲述自己在抱石馆骨折后卧床半年的经历。在这项不断涌入年轻人的运动背后,类似的坠落并不是孤例。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中国登山协会联合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编写的2025攀岩事故统计分析,在攀岩人群中,18岁至35岁年轻人占八成以上,超六成是接触不足半年的新手;过半数损伤集中在脚和脚踝,保护动作不规范、装备使用不当与风险评估不足是主要诱因。
事故频发的另一面,是这项运动在近几年的迅速升温。据中国登山协会统计,中国攀岩行业的市场规模从2020年的不足10亿元增至2024年的约40亿元;截至2025年12月,全国经营性攀岩馆已有千余家。
伴随着这项运动的走红,未知的风险也在不断累积。多位从业者表示,如今,大量毫无经验的新手涌入岩馆,在没有掌握基础知识和坠落保护动作的情况下,盲目爬向高处。而野蛮生长的攀岩馆里,入场前的安全宣讲是否到位、防护措施是否达标、现场安全员是否具备急救资质、攀爬路线的设计是否合理,大多处在模糊地带。
直到从岩壁上摔落之后,不少受过伤的岩友才发现,“这项运动最重要的,不仅是如何攀至最高点,更是如何安全地落地。”

律师李慧玲正在攀岩。受访者供图
“因为攀岩而受伤的人,不在少数”
邝夏夏从岩壁上坠落时,接触攀岩还不到一周。
她选择了一条15米高的速度道。这是一面垂直的人工高墙,墙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岩点,攀爬者的唯一目标是以最快速度直奔顶端。
为了省去地面人工拉绳的烦琐,岩馆在顶部挂了自动保护器。一条扁平的尼龙织带垂下来,扣在安全带上。人向上爬,织带自动卷收;松手脱落时,装置内部的离心刹车系统会感应重力减速,将人平稳放回地面。
在邝夏夏眼里,这套设备提供了一种万无一失的安全感。
但很快,十几米高空带来的视觉压迫打乱了她的节奏。爬到高处时,邝夏夏觉得,脚下的地面迅速缩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狭窄的视野和悬空感也让她手脚发僵。
她回忆,入场前,安全员曾在地面口头交代过脱落要领——松手时双脚必须用力蹬开岩壁,让身体后仰悬空,织带才能垂直受力。但在高度带来的恐慌之下,邝夏夏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脱开岩点的瞬间,她贴向墙面,整个人顺着岩壁垂直滑了下去。
下坠约一米后,顶端的保护器受力锁死。这股向上的拉力将她的身体拽向半空,瞬间形成了巨大的摆荡。向前回摆的瞬间,她的左脚重重撞上了一块凸出墙体的大型造型板,造成了左侧三踝骨折。
比起邝夏夏,36岁的李魏算是有经验的爱好者,玩攀岩已接近一年。李魏发生意外的区域在抱石区。抱石是攀岩运动中的一种,不依赖任何绳索和机械,岩壁高度通常控制在四米五以内,地面的厚海绵垫是唯一的保护手段。
在抱石运动中,业内通常用“V难度等级”来标记路线难易,数字越大难度越高。对业余爱好者来说,V3是一道分水岭,这一等级的岩壁带有十多度的外倾仰角,岩点变小,抓握面多为斜面。攀爬者必须在身体悬空的状态下,依靠爆发力和核心力量完成攀登。
那是他当天的第四次尝试。当时,李魏挂在离地三米多的仰角墙上,在发力跃起抓取下一个岩点的瞬间,右脚尖意外打滑,整个人在完全悬空的状态下,猝不及防脱手下坠。
在过去一年的攀爬中,李魏无数次从类似高度跳下,每一次都被地面40厘米厚的无缝海绵垫稳稳接住。这种经验让他产生了惯性判断,觉得“掉在厚垫子上不会有事”。
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
李魏回忆,坠落时他没有按照标准的动作屈膝后仰、顺势翻滚卸力,而是下意识绷直了右腿,试图用单脚直立着地。脚掌砸向地面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足跟直接传导至关节,他随即栽倒在垫子上。
诊断结果证实为右足距骨粉碎性骨折,伴随距下关节脱位。医生告诉他,距骨是踝关节承重的核心骨骼,周围血供差,这种高处单点硬撑导致的粉碎性损伤不仅碎裂严重,而且伴随软骨面塌陷,即便完成手术,日后的关节活动度也难以完全恢复。
漫长的养伤期里,李魏把自己的经历发到了几个常去的攀岩微信群。群里的反馈出乎他的意料,群友们没有太多惊讶,反倒引出了一连串相似的伤情交流: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挤压撕裂、锁骨骨折内固定,以及高墙脱落导致的脊椎挫伤……
李魏这才发现,“因为攀岩而受伤的人,不在少数。”
“一种掌控感”
促使人们走进攀岩馆的原因不尽相同。
今年27岁的邝夏夏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平时,她的工作排期很满,业务汇报接连不断,深夜依然能收到工作消息。焦虑感无处不在。
偶然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博主关于攀岩的分享后,她被画面里展现的力量感吸引,决定去岩馆试一次。
真正换上鞋站在岩壁下,攀岩和她预想的并不一样。
人工岩壁上的路线是由定线员预先设计好的。同一条线路上分布着相同颜色的树脂岩点,从起步到终点,手抓哪里、脚踩哪里、身体重心如何移动,都有固定的轨迹。攀爬前,人需要站在墙下推演肢体动作,在攀岩圈,这个过程被称为“读线”。
第一次读线,邝夏夏感受到了一种少有的专注。
攀登开始。邝夏夏的手指扣在几厘米宽的凸起上,脚尖踩着狭小的支点,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在身体的每一次发力与平衡上。稍有分心或者动作不稳,人就会脱手下坠。在那几分钟里,脑子里只有眼前的岩点。她觉得,这种高度集中的状态帮她暂时卸下了精神上的疲惫。
被这种纯粹感吸引的人不在少数。而在岩壁之下,一种相对轻松的社交氛围,也把更多年轻人留在了这项运动里。
周远在上海经营攀岩俱乐部已有近七年。在他的观察里,这两年涌入岩馆的人群结构变化很大,除了原本的户外爱好者,白领和高校学生成了主力。“很多人起初是为了锻炼和解压,但后来留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岩馆里的氛围比较快乐。”
周远举例,在抱石区,所有人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坐在同一块海绵垫上。交流通常围绕着墙上的路线展开,比如,当一个人卡在某个动作反复尝试时,旁边的人会递过长柄刷帮忙清理岩点上的镁粉;遇到过不去的难点,常有老手走过来指出关键动作,帮助攀登者顺利登向终点。
“完成了动作有热烈的击掌,掉下来了也是一笑而过。这种低负担的相处方式,很容易让人产生亲切感。”周远说。
这种关系有时也会延伸到户外。
李魏的手机里置顶着几个本地岩友群,每到周四,群里就会发起去野外岩场的拼车。野攀与室内不同,在几十米高的天然岩壁下,一人向上攀爬,另一人必须在地面握紧保护器拉住保护绳。攀爬者的安全全靠地面同伴的专注与反应,一旦踩空,下方的人需要第一时间制动锁死绳索。几趟野外配合下来,彼此之间往往能建立起很深的信任。
在攀岩爱好者的讲述中,一旦尝试逐渐变成习惯,投入的时间、金钱以及对身体的消耗也开始同步增加。
李魏介绍,新手花100多元买张单票、租双鞋就能进场体验。但如果想长期玩下去,开销会随之上升。
为了适应不同类型的线路,李魏陆续购置了六双专业攀岩鞋。这些鞋子的鞋底通常由硬质橡胶制成,鞋头向下弯折。穿鞋时,脚趾必须紧紧蜷缩在狭窄的鞋腔内,以便脚尖能精准踩住微小的岩面边缘。
刚开始穿时,李魏的脚趾常常被挤得很疼,需要频繁脱鞋缓解。后来,痛感在习惯中退居其次。为了更精准地发力,李魏又陆续花了上万元添置了进阶款岩鞋、液体镁粉、定制粉袋和高弹力攀岩裤……
身体也在悄悄发生改变。
长期的抓握让攀爬者的指关节变粗,手掌和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在岩壁上猛烈发力时,手上的茧有时会被粗糙的岩点磨掉,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李魏说,在岩馆的休息区,常能看到有人用冷水简单冲洗伤口,用白色运动胶布把破损的指节缠上几圈,擦干手,重新抹上白色镁粉继续爬。
对很多爱好者来说,伤痛成了家常便饭。他们在一次次向上的尝试中体验着克服难点的满足和一种掌控感,不愿停下。
野蛮生长的攀岩馆
周远今年37岁,是国内较早一批接触攀岩的人。
2012年,他在法国旅行时第一次走进当地的室内岩馆,被这项运动吸引。回国后,他考取了中国登山协会的攀岩指导员资质,从最基础的驻场教练做起,积累了经验与客源后开办了自己的攀岩馆。
2016年前后,周远第一次听说有业余爱好者在商业岩馆里冲坠致残。此后的近十年间,类似的事故断断续续传进他的耳朵。
这两年,周远在社交平台上发布攀岩技术科普,后台陆续收到了许多读者的私信求助。梳理这些信息时他发现,在全国各地的商业岩馆里,业余爱好者因坠落导致的骨折、跟腱断裂和韧带撕裂并非个例。
他开始公开呼吁:“不能把一项具有专业门槛的高风险运动,简单包装成毫无危险的网红项目。”
周远观察到,随着攀岩热度的上升,不少新开的岩馆选址在繁华的商业核心区域,宣传中,多为“时髦的解压生活方式”和“零基础体验”。在社交平台上,“新手友好”“室内攀岩一小时打卡”等内容频繁出现。
他说,在许多岩馆的抱石区,不少初次进场的体验者在上墙前,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支架架在海绵垫上,调整好录像角度。攀爬过程中,有人为了配合拍照反复在半空中定格姿势,甚至频频回头确认镜头。很多人误以为只要换上一双鞋、踩着彩色岩点就能轻松玩起来,完全忽视了这项运动潜在的危险。
实际上,在我国现行的管理体系中,攀岩有明确的法律定性。依据国家体育总局等五部门于2013年联合发布的《第一批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目录公告》(国家体育总局公告2013年第16号),攀岩与游泳、潜水、滑雪一同被列为第一批高危险性体育项目,其经营场所必须取得行政许可。
在中国登山协会制定的运动标准中,攀岩主要分为难度攀登、速度攀登与抱石三种形态。在专业运动体系里,运动员在尝试高难动作之前,除了长期的核心力量储备,还必须经过数以千计的“受身”坠落演练,建立下坠时本能保护躯干的肌肉记忆。
但在近几年的商业推广中,攀岩原有的专业和高危属性正在被不断淡化。
“抱石区是重伤发生率最高的区域。”周远向记者解释,与系着保护绳的高墙不同,抱石完全不使用绳索与机械,人在四米多高的仰角墙面上脱手,全身重量和下坠冲力全由身体独自承受。
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哪怕只有三米高,如果脱落时没有蜷缩身体顺势翻滚卸力,而是出于本能用单脚直挺挺去撑地,数倍于体重的冲击力会在瞬间集中传导至踝关节,即便地面铺着40厘米厚的防撞垫,骨骼依然可能被瞬间顶碎。
他提到,在攀岩运动发展成熟的国家,规避风险靠的是一套严格的准入机制。初学者进馆后,必须先参加强制性的安全培训,学习装备检查、绳结打法与受身动作。只有通过场馆的安全考核、拿到认证卡后,才被允许独立攀爬。
据多位受访岩友反映,“扫码即爬、全场放养”成了国内不少新型网红岩馆的普遍现象。新手在前台扫码签署一份电子免责协议,换上鞋就能直接进入攀爬区。入场安全告知大多停留在前台的一两句口头提醒,或是墙上无人细看的小字提示,一些场馆甚至不会安排专业教练进行实质性的坠落受身教学。
周远觉得,改变这些的,是攀岩馆的商业模式。
他算过一笔账,开一家标准的商业岩馆,场地租金、钢架工程、专业保护垫,加上进口聚氨酯岩点,前期硬性投入通常在150万元到200万元之间。在回收成本的压力下,场馆高度依赖客流周转。“如果要求每位进场的散客必须先上两小时安全课、完成考核卡才能爬,大部分尝鲜体验的顾客当场就会放弃。”
为了维持客流周转,不仅准入门槛被放宽,部分场馆在安全管理上的投入也在缩减。
按照国家职业资格认证标准,攀岩指导员需掌握保护站架设与应急制动规范,中级指导员还需具备高空救援能力。但在实际运营中,部分场馆为了削减人工开支,现场安全员多为按小时计薪的兼职大学生,他们既缺乏运动防护经验,也难以准确辨别场内的危险动作。
设施隐患同样存在。一些场馆为了控制成本,地面的防撞保护垫长年不更换,内部海绵受潮塌陷,已逐渐失去缓冲弹性;部分定线员为了追求视觉上的新奇,在缺乏安全缓冲区的高度设计大跨度的动态跳跃动作,进一步增加了攀爬者脱落撞墙的风险。
周远觉得,当整个行业在资本和客流的推动下快速扩张时,保障人身安全的软性服务标准和专业监督机制,至今尚未被健全地建立起来。
漫长的维权拉锯
一旦受伤,伤者与攀岩馆之间往往会陷入一场漫长的拉扯。
郑小婉正在经历这个过程。今年1月,她在成都一家岩馆上私教体验课。进场前,场馆未提供风险告知书,也未做落地受身教学。在教练的口头指挥下,郑小婉爬到岩壁顶部后脱手跌落,急诊确诊为左侧三踝骨折,需要手术打钢板。
起初,教练称场馆投保了公众责任险,让她整理单据报销。但当郑小婉发去数万元的手术费单据并询问后续误工补偿时,对方不再回复。几经交涉,岩馆负责人最终表示:攀岩属于高风险运动,脱落摔伤是固有风险,应由个人承担。
协商陷入僵局,郑小婉决定起诉。
类似的情况在攀岩纠纷中并不少见。陕西云讼律师事务所李慧玲律师也是一名攀岩爱好者,同时还是国家攀岩一级裁判员。这两年,她接手的岩馆索赔咨询量明显增加。“多数事故发生后,伤者认为场馆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要求承担主要赔偿;而场馆则认为攀岩本身属于高风险运动,受伤属于运动固有风险,场馆在设施设备及人员资质均合法合规的情况下,不应担责。双方难以对责任比例达成一致,最终往往只能对簿公堂。”
李慧玲律师指出,这类纠纷在适用法律时,主要围绕场馆的安全保障义务与参与者的自身注意界限展开。
一方面,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确立的“自甘风险”原则,主要规范参与者之间的责任豁免,并不能直接作为场馆免除安全保障义务的抗辩理由。另外民法典第五百零六条规定,造成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在法律上归于无效,因此场馆即便要求顾客签署了免责协议,也无法免除其因设施缺陷或指导过失所应承担的侵权责任。
但另一方面,伤者也并非“只要受伤就能获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与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场馆仅在未尽到相应安全保障义务时才承担责任;同时,若被侵权人自身存在过错,法院将依法减轻场馆的赔偿责任。
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法官审理的核心,在于核实场馆在全流程中是否履行了与其高风险相匹配的安全保障义务,并结合双方过错划定赔偿比例。
在司法审查中,事故通常会被拆解为具体的环节进行比对:事前,场馆的设施设备,如岩壁、保护垫等,是否符合国家标准、教练是否具备法定职业资质、是否进行了实质性的动作指导与风险告知;事中,攀爬区域是否维持了有序秩序、现场安全员有无及时制止危险行为;事后,场馆是否具备基础的急救能力、有无延误救治时机。
此外,法官还会考量伤者本身是否存在一定的过错,例如,明知须穿戴安全带却不戴、无视提示执意挑战超出自身能力的线路等。
最终的责任判定,取决于场馆在管理链条中存在的具体漏洞,与伤者自身注意义务疏忽之间的责任权衡。
记者检索近年关于“攀岩受伤”的裁判文书发现,“攀岩纠纷”作为一种较为新生的事物,其在各地的司法实践中存在一些差异,但核心均围绕安全保障义务的履行程度展开。
在珠海香洲区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原告在岩馆攀爬时脱落致残。法院查明,教练明知原告的安全带主锁存在回弹不灵敏的缺陷,却未在登顶前复查。尽管岩馆辩称原告是有经验的老手,法院最终仍认定场馆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判决岩馆承担全责。
而在重庆九龙坡区法院审理的另一起纠纷中,原告是一名接受过五个月系统训练的运动员,在抱石区攀爬时脱落摔伤。法院审理认为,抱石设施均符合国标,脱落属于不可避免的固有风险;鉴于当事人具备自主评估风险能力且现场教练无失职,最终判决攀岩馆无须担责。
诉讼烦琐、鉴定困难以及高昂的时间成本,让漫长的官司变成了一场消耗战,这也使得多数纠纷最终以庭前调解收场。
如何安全落地
在周远看来,真实的攀岩事故中,更多的风险依然来自人员管理与安全意识的滞后。
“场馆扩张的速度太快,专业人员的储备跟不上。”周远说。虽然规定要求配备持证指导员,但考取资质需要经过系统的专业培训与考核。在客流高峰期,不少岩馆为了压缩人工成本,现场巡查大多聘用没有资质的兼职学生。
他们缺乏对危险动作的前置预判,一旦发生突发冲坠,很难在第一时间做出有效的应急处置。
为了填补这一漏洞,周远的岩馆开始尝试自设准入门槛。
新客进店后,不被允许换鞋直接上墙,而是必须先接受基础的安全与坠落教学。教练会在垫子上演示标准的脱落受身动作:下坠触垫的瞬间,双膝弯曲缓冲,双手收拢护在胸前,顺势后坐翻滚卸力,严禁伸直单腿硬撑或单手撑地。
新手在低处完成跳跃动作并经教练确认合格后,才能进入攀爬区域。周远介绍,在攀岩运动发展成熟的国家,类似的保护考核与坠落培训早已是商业场馆的通用规则。
除了场馆内部的准入,多位从业者也向记者提到,降低事故率还需要行业与传播环境的共同纠偏。在路线设计上,定线员应当遵循安全规范,避免在新手区设计容易导致失控冲坠的大跨度动态动作。
在传播方面,社交平台和攀岩馆也应减少对高风险运动的过度包装,让大众在体验前能清晰感知到这项运动的潜在危险。
实际上,事故频发之后,监管和行业规则也在不断细化。
2025年7月,新修订的强制性国家标准《体育场所开放条件与技术要求 第4部分:攀岩场所》正式实施。新国标对从业资质、场地设施与设备性能做出了硬性规范,首次确立了岩壁承载力、岩板耐冲击性等核心指标的标准化检测方法,规定了人工岩壁和顶端保护锚点的承载强度,要求抱石区防撞垫具备足够的缓冲厚度与无缝拼接。
此外,新国标还首次对安全保障的人员配比提出了硬性要求,规定场馆必须按攀爬区域面积配备持有国家职业资格证书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并配备急救药箱与通畅的应急救援通道。
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表示,将持续推进从业人员持证上岗制度,并联合地方对场馆的人员配备、应急通道等安全隐患展开常态化实地巡查。
今年2月,中国登山协会面向全国场馆发布了安全管理倡议书,要求场馆落实初学者安全告知与持证上岗规定,定期检修岩壁与地面缓冲设施,坚决淘汰老化受损的装备。倡议还提出,场馆应常态化开展应急演练,配齐急救物资并与就近医院建立联动救援机制,防范各类安全事故的发生。
从2015年到现在,老岩友李豪晨在全国各地的岩馆里爬了超过十年。他见过这项运动从小众极限走向大众流行的过程,也目睹过多次因缺乏防备而发生的意外。
去年,他在一家新开业的岩馆里,看到一名新手从抱石墙上脱手跌落、扭伤了颈部。现场缺乏具备急救常识的人员,急救箱里也没有固定的颈托,拨打120后,担架又因场馆通道狭窄一度难以进出。
在李豪晨看来,即便如今不少岩馆贴出了安全须知,但许多潜在风险依然存在。在岩馆里,他经常看到毫无基础的新手凭借蛮力爬上高处,随后因力竭摔落;也有缺乏安全意识的人,随意从他人正在攀爬的岩壁下方穿行。
“攀岩确实能带来挑战自我的成就感,但它始终是一项极限运动。”李豪晨说,向上攀爬需要时间建立肌肉记忆与技术积累,而比向上更重要的,是对危险保持敬畏。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郑小婉为化名)

攀岩馆内,一名攀岩者跌落受伤。

抱石区内,不少爱好者正等待攀岩。

郑小婉受伤后,工作人员为其冰敷。
(本文摘自新京报第A14版)
今年10月,360创始人周鸿祎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视频,讲述了自己经历的一场意外。他在一家攀岩馆进行抱石攀岩时,不慎从约三米高的岩壁失手坠落,导致左膝粉碎性骨折。
这段自述很快在社交平台上发酵,也将室内攀岩这项新兴运动,再次推到了大众眼前。
评论区与各类社群里,不少攀岩爱好者讲出了各自的经历。有人晒出脚踝里打着的七颗钢钉,有人发来前交叉韧带断裂的核磁共振单,还有人讲述自己在抱石馆骨折后卧床半年的经历。在这项不断涌入年轻人的运动背后,类似的坠落并不是孤例。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中国登山协会联合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编写的2025攀岩事故统计分析,在攀岩人群中,18岁至35岁年轻人占八成以上,超六成是接触不足半年的新手;过半数损伤集中在脚和脚踝,保护动作不规范、装备使用不当与风险评估不足是主要诱因。
事故频发的另一面,是这项运动在近几年的迅速升温。据中国登山协会统计,中国攀岩行业的市场规模从2020年的不足10亿元增至2024年的约40亿元;截至2025年12月,全国经营性攀岩馆已有千余家。
伴随着这项运动的走红,未知的风险也在不断累积。多位从业者表示,如今,大量毫无经验的新手涌入岩馆,在没有掌握基础知识和坠落保护动作的情况下,盲目爬向高处。而野蛮生长的攀岩馆里,入场前的安全宣讲是否到位、防护措施是否达标、现场安全员是否具备急救资质、攀爬路线的设计是否合理,大多处在模糊地带。
直到从岩壁上摔落之后,不少受过伤的岩友才发现,“这项运动最重要的,不仅是如何攀至最高点,更是如何安全地落地。”

律师李慧玲正在攀岩。受访者供图
“因为攀岩而受伤的人,不在少数”
邝夏夏从岩壁上坠落时,接触攀岩还不到一周。
她选择了一条15米高的速度道。这是一面垂直的人工高墙,墙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岩点,攀爬者的唯一目标是以最快速度直奔顶端。
为了省去地面人工拉绳的烦琐,岩馆在顶部挂了自动保护器。一条扁平的尼龙织带垂下来,扣在安全带上。人向上爬,织带自动卷收;松手脱落时,装置内部的离心刹车系统会感应重力减速,将人平稳放回地面。
在邝夏夏眼里,这套设备提供了一种万无一失的安全感。
但很快,十几米高空带来的视觉压迫打乱了她的节奏。爬到高处时,邝夏夏觉得,脚下的地面迅速缩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狭窄的视野和悬空感也让她手脚发僵。
她回忆,入场前,安全员曾在地面口头交代过脱落要领——松手时双脚必须用力蹬开岩壁,让身体后仰悬空,织带才能垂直受力。但在高度带来的恐慌之下,邝夏夏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脱开岩点的瞬间,她贴向墙面,整个人顺着岩壁垂直滑了下去。
下坠约一米后,顶端的保护器受力锁死。这股向上的拉力将她的身体拽向半空,瞬间形成了巨大的摆荡。向前回摆的瞬间,她的左脚重重撞上了一块凸出墙体的大型造型板,造成了左侧三踝骨折。
比起邝夏夏,36岁的李魏算是有经验的爱好者,玩攀岩已接近一年。李魏发生意外的区域在抱石区。抱石是攀岩运动中的一种,不依赖任何绳索和机械,岩壁高度通常控制在四米五以内,地面的厚海绵垫是唯一的保护手段。
在抱石运动中,业内通常用“V难度等级”来标记路线难易,数字越大难度越高。对业余爱好者来说,V3是一道分水岭,这一等级的岩壁带有十多度的外倾仰角,岩点变小,抓握面多为斜面。攀爬者必须在身体悬空的状态下,依靠爆发力和核心力量完成攀登。
那是他当天的第四次尝试。当时,李魏挂在离地三米多的仰角墙上,在发力跃起抓取下一个岩点的瞬间,右脚尖意外打滑,整个人在完全悬空的状态下,猝不及防脱手下坠。
在过去一年的攀爬中,李魏无数次从类似高度跳下,每一次都被地面40厘米厚的无缝海绵垫稳稳接住。这种经验让他产生了惯性判断,觉得“掉在厚垫子上不会有事”。
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
李魏回忆,坠落时他没有按照标准的动作屈膝后仰、顺势翻滚卸力,而是下意识绷直了右腿,试图用单脚直立着地。脚掌砸向地面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足跟直接传导至关节,他随即栽倒在垫子上。
诊断结果证实为右足距骨粉碎性骨折,伴随距下关节脱位。医生告诉他,距骨是踝关节承重的核心骨骼,周围血供差,这种高处单点硬撑导致的粉碎性损伤不仅碎裂严重,而且伴随软骨面塌陷,即便完成手术,日后的关节活动度也难以完全恢复。
漫长的养伤期里,李魏把自己的经历发到了几个常去的攀岩微信群。群里的反馈出乎他的意料,群友们没有太多惊讶,反倒引出了一连串相似的伤情交流: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挤压撕裂、锁骨骨折内固定,以及高墙脱落导致的脊椎挫伤……
李魏这才发现,“因为攀岩而受伤的人,不在少数。”
“一种掌控感”
促使人们走进攀岩馆的原因不尽相同。
今年27岁的邝夏夏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平时,她的工作排期很满,业务汇报接连不断,深夜依然能收到工作消息。焦虑感无处不在。
偶然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博主关于攀岩的分享后,她被画面里展现的力量感吸引,决定去岩馆试一次。
真正换上鞋站在岩壁下,攀岩和她预想的并不一样。
人工岩壁上的路线是由定线员预先设计好的。同一条线路上分布着相同颜色的树脂岩点,从起步到终点,手抓哪里、脚踩哪里、身体重心如何移动,都有固定的轨迹。攀爬前,人需要站在墙下推演肢体动作,在攀岩圈,这个过程被称为“读线”。
第一次读线,邝夏夏感受到了一种少有的专注。
攀登开始。邝夏夏的手指扣在几厘米宽的凸起上,脚尖踩着狭小的支点,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在身体的每一次发力与平衡上。稍有分心或者动作不稳,人就会脱手下坠。在那几分钟里,脑子里只有眼前的岩点。她觉得,这种高度集中的状态帮她暂时卸下了精神上的疲惫。
被这种纯粹感吸引的人不在少数。而在岩壁之下,一种相对轻松的社交氛围,也把更多年轻人留在了这项运动里。
周远在上海经营攀岩俱乐部已有近七年。在他的观察里,这两年涌入岩馆的人群结构变化很大,除了原本的户外爱好者,白领和高校学生成了主力。“很多人起初是为了锻炼和解压,但后来留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岩馆里的氛围比较快乐。”
周远举例,在抱石区,所有人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坐在同一块海绵垫上。交流通常围绕着墙上的路线展开,比如,当一个人卡在某个动作反复尝试时,旁边的人会递过长柄刷帮忙清理岩点上的镁粉;遇到过不去的难点,常有老手走过来指出关键动作,帮助攀登者顺利登向终点。
“完成了动作有热烈的击掌,掉下来了也是一笑而过。这种低负担的相处方式,很容易让人产生亲切感。”周远说。
这种关系有时也会延伸到户外。
李魏的手机里置顶着几个本地岩友群,每到周四,群里就会发起去野外岩场的拼车。野攀与室内不同,在几十米高的天然岩壁下,一人向上攀爬,另一人必须在地面握紧保护器拉住保护绳。攀爬者的安全全靠地面同伴的专注与反应,一旦踩空,下方的人需要第一时间制动锁死绳索。几趟野外配合下来,彼此之间往往能建立起很深的信任。
在攀岩爱好者的讲述中,一旦尝试逐渐变成习惯,投入的时间、金钱以及对身体的消耗也开始同步增加。
李魏介绍,新手花100多元买张单票、租双鞋就能进场体验。但如果想长期玩下去,开销会随之上升。
为了适应不同类型的线路,李魏陆续购置了六双专业攀岩鞋。这些鞋子的鞋底通常由硬质橡胶制成,鞋头向下弯折。穿鞋时,脚趾必须紧紧蜷缩在狭窄的鞋腔内,以便脚尖能精准踩住微小的岩面边缘。
刚开始穿时,李魏的脚趾常常被挤得很疼,需要频繁脱鞋缓解。后来,痛感在习惯中退居其次。为了更精准地发力,李魏又陆续花了上万元添置了进阶款岩鞋、液体镁粉、定制粉袋和高弹力攀岩裤……
身体也在悄悄发生改变。
长期的抓握让攀爬者的指关节变粗,手掌和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在岩壁上猛烈发力时,手上的茧有时会被粗糙的岩点磨掉,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李魏说,在岩馆的休息区,常能看到有人用冷水简单冲洗伤口,用白色运动胶布把破损的指节缠上几圈,擦干手,重新抹上白色镁粉继续爬。
对很多爱好者来说,伤痛成了家常便饭。他们在一次次向上的尝试中体验着克服难点的满足和一种掌控感,不愿停下。
野蛮生长的攀岩馆
周远今年37岁,是国内较早一批接触攀岩的人。
2012年,他在法国旅行时第一次走进当地的室内岩馆,被这项运动吸引。回国后,他考取了中国登山协会的攀岩指导员资质,从最基础的驻场教练做起,积累了经验与客源后开办了自己的攀岩馆。
2016年前后,周远第一次听说有业余爱好者在商业岩馆里冲坠致残。此后的近十年间,类似的事故断断续续传进他的耳朵。
这两年,周远在社交平台上发布攀岩技术科普,后台陆续收到了许多读者的私信求助。梳理这些信息时他发现,在全国各地的商业岩馆里,业余爱好者因坠落导致的骨折、跟腱断裂和韧带撕裂并非个例。
他开始公开呼吁:“不能把一项具有专业门槛的高风险运动,简单包装成毫无危险的网红项目。”
周远观察到,随着攀岩热度的上升,不少新开的岩馆选址在繁华的商业核心区域,宣传中,多为“时髦的解压生活方式”和“零基础体验”。在社交平台上,“新手友好”“室内攀岩一小时打卡”等内容频繁出现。
他说,在许多岩馆的抱石区,不少初次进场的体验者在上墙前,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支架架在海绵垫上,调整好录像角度。攀爬过程中,有人为了配合拍照反复在半空中定格姿势,甚至频频回头确认镜头。很多人误以为只要换上一双鞋、踩着彩色岩点就能轻松玩起来,完全忽视了这项运动潜在的危险。
实际上,在我国现行的管理体系中,攀岩有明确的法律定性。依据国家体育总局等五部门于2013年联合发布的《第一批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目录公告》(国家体育总局公告2013年第16号),攀岩与游泳、潜水、滑雪一同被列为第一批高危险性体育项目,其经营场所必须取得行政许可。
在中国登山协会制定的运动标准中,攀岩主要分为难度攀登、速度攀登与抱石三种形态。在专业运动体系里,运动员在尝试高难动作之前,除了长期的核心力量储备,还必须经过数以千计的“受身”坠落演练,建立下坠时本能保护躯干的肌肉记忆。
但在近几年的商业推广中,攀岩原有的专业和高危属性正在被不断淡化。
“抱石区是重伤发生率最高的区域。”周远向记者解释,与系着保护绳的高墙不同,抱石完全不使用绳索与机械,人在四米多高的仰角墙面上脱手,全身重量和下坠冲力全由身体独自承受。
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哪怕只有三米高,如果脱落时没有蜷缩身体顺势翻滚卸力,而是出于本能用单脚直挺挺去撑地,数倍于体重的冲击力会在瞬间集中传导至踝关节,即便地面铺着40厘米厚的防撞垫,骨骼依然可能被瞬间顶碎。
他提到,在攀岩运动发展成熟的国家,规避风险靠的是一套严格的准入机制。初学者进馆后,必须先参加强制性的安全培训,学习装备检查、绳结打法与受身动作。只有通过场馆的安全考核、拿到认证卡后,才被允许独立攀爬。
据多位受访岩友反映,“扫码即爬、全场放养”成了国内不少新型网红岩馆的普遍现象。新手在前台扫码签署一份电子免责协议,换上鞋就能直接进入攀爬区。入场安全告知大多停留在前台的一两句口头提醒,或是墙上无人细看的小字提示,一些场馆甚至不会安排专业教练进行实质性的坠落受身教学。
周远觉得,改变这些的,是攀岩馆的商业模式。
他算过一笔账,开一家标准的商业岩馆,场地租金、钢架工程、专业保护垫,加上进口聚氨酯岩点,前期硬性投入通常在150万元到200万元之间。在回收成本的压力下,场馆高度依赖客流周转。“如果要求每位进场的散客必须先上两小时安全课、完成考核卡才能爬,大部分尝鲜体验的顾客当场就会放弃。”
为了维持客流周转,不仅准入门槛被放宽,部分场馆在安全管理上的投入也在缩减。
按照国家职业资格认证标准,攀岩指导员需掌握保护站架设与应急制动规范,中级指导员还需具备高空救援能力。但在实际运营中,部分场馆为了削减人工开支,现场安全员多为按小时计薪的兼职大学生,他们既缺乏运动防护经验,也难以准确辨别场内的危险动作。
设施隐患同样存在。一些场馆为了控制成本,地面的防撞保护垫长年不更换,内部海绵受潮塌陷,已逐渐失去缓冲弹性;部分定线员为了追求视觉上的新奇,在缺乏安全缓冲区的高度设计大跨度的动态跳跃动作,进一步增加了攀爬者脱落撞墙的风险。
周远觉得,当整个行业在资本和客流的推动下快速扩张时,保障人身安全的软性服务标准和专业监督机制,至今尚未被健全地建立起来。
漫长的维权拉锯
一旦受伤,伤者与攀岩馆之间往往会陷入一场漫长的拉扯。
郑小婉正在经历这个过程。今年1月,她在成都一家岩馆上私教体验课。进场前,场馆未提供风险告知书,也未做落地受身教学。在教练的口头指挥下,郑小婉爬到岩壁顶部后脱手跌落,急诊确诊为左侧三踝骨折,需要手术打钢板。
起初,教练称场馆投保了公众责任险,让她整理单据报销。但当郑小婉发去数万元的手术费单据并询问后续误工补偿时,对方不再回复。几经交涉,岩馆负责人最终表示:攀岩属于高风险运动,脱落摔伤是固有风险,应由个人承担。
协商陷入僵局,郑小婉决定起诉。
类似的情况在攀岩纠纷中并不少见。陕西云讼律师事务所李慧玲律师也是一名攀岩爱好者,同时还是国家攀岩一级裁判员。这两年,她接手的岩馆索赔咨询量明显增加。“多数事故发生后,伤者认为场馆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要求承担主要赔偿;而场馆则认为攀岩本身属于高风险运动,受伤属于运动固有风险,场馆在设施设备及人员资质均合法合规的情况下,不应担责。双方难以对责任比例达成一致,最终往往只能对簿公堂。”
李慧玲律师指出,这类纠纷在适用法律时,主要围绕场馆的安全保障义务与参与者的自身注意界限展开。
一方面,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确立的“自甘风险”原则,主要规范参与者之间的责任豁免,并不能直接作为场馆免除安全保障义务的抗辩理由。另外民法典第五百零六条规定,造成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在法律上归于无效,因此场馆即便要求顾客签署了免责协议,也无法免除其因设施缺陷或指导过失所应承担的侵权责任。
但另一方面,伤者也并非“只要受伤就能获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与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场馆仅在未尽到相应安全保障义务时才承担责任;同时,若被侵权人自身存在过错,法院将依法减轻场馆的赔偿责任。
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法官审理的核心,在于核实场馆在全流程中是否履行了与其高风险相匹配的安全保障义务,并结合双方过错划定赔偿比例。
在司法审查中,事故通常会被拆解为具体的环节进行比对:事前,场馆的设施设备,如岩壁、保护垫等,是否符合国家标准、教练是否具备法定职业资质、是否进行了实质性的动作指导与风险告知;事中,攀爬区域是否维持了有序秩序、现场安全员有无及时制止危险行为;事后,场馆是否具备基础的急救能力、有无延误救治时机。
此外,法官还会考量伤者本身是否存在一定的过错,例如,明知须穿戴安全带却不戴、无视提示执意挑战超出自身能力的线路等。
最终的责任判定,取决于场馆在管理链条中存在的具体漏洞,与伤者自身注意义务疏忽之间的责任权衡。
记者检索近年关于“攀岩受伤”的裁判文书发现,“攀岩纠纷”作为一种较为新生的事物,其在各地的司法实践中存在一些差异,但核心均围绕安全保障义务的履行程度展开。
在珠海香洲区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原告在岩馆攀爬时脱落致残。法院查明,教练明知原告的安全带主锁存在回弹不灵敏的缺陷,却未在登顶前复查。尽管岩馆辩称原告是有经验的老手,法院最终仍认定场馆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判决岩馆承担全责。
而在重庆九龙坡区法院审理的另一起纠纷中,原告是一名接受过五个月系统训练的运动员,在抱石区攀爬时脱落摔伤。法院审理认为,抱石设施均符合国标,脱落属于不可避免的固有风险;鉴于当事人具备自主评估风险能力且现场教练无失职,最终判决攀岩馆无须担责。
诉讼烦琐、鉴定困难以及高昂的时间成本,让漫长的官司变成了一场消耗战,这也使得多数纠纷最终以庭前调解收场。
如何安全落地
在周远看来,真实的攀岩事故中,更多的风险依然来自人员管理与安全意识的滞后。
“场馆扩张的速度太快,专业人员的储备跟不上。”周远说。虽然规定要求配备持证指导员,但考取资质需要经过系统的专业培训与考核。在客流高峰期,不少岩馆为了压缩人工成本,现场巡查大多聘用没有资质的兼职学生。
他们缺乏对危险动作的前置预判,一旦发生突发冲坠,很难在第一时间做出有效的应急处置。
为了填补这一漏洞,周远的岩馆开始尝试自设准入门槛。
新客进店后,不被允许换鞋直接上墙,而是必须先接受基础的安全与坠落教学。教练会在垫子上演示标准的脱落受身动作:下坠触垫的瞬间,双膝弯曲缓冲,双手收拢护在胸前,顺势后坐翻滚卸力,严禁伸直单腿硬撑或单手撑地。
新手在低处完成跳跃动作并经教练确认合格后,才能进入攀爬区域。周远介绍,在攀岩运动发展成熟的国家,类似的保护考核与坠落培训早已是商业场馆的通用规则。
除了场馆内部的准入,多位从业者也向记者提到,降低事故率还需要行业与传播环境的共同纠偏。在路线设计上,定线员应当遵循安全规范,避免在新手区设计容易导致失控冲坠的大跨度动态动作。
在传播方面,社交平台和攀岩馆也应减少对高风险运动的过度包装,让大众在体验前能清晰感知到这项运动的潜在危险。
实际上,事故频发之后,监管和行业规则也在不断细化。
2025年7月,新修订的强制性国家标准《体育场所开放条件与技术要求 第4部分:攀岩场所》正式实施。新国标对从业资质、场地设施与设备性能做出了硬性规范,首次确立了岩壁承载力、岩板耐冲击性等核心指标的标准化检测方法,规定了人工岩壁和顶端保护锚点的承载强度,要求抱石区防撞垫具备足够的缓冲厚度与无缝拼接。
此外,新国标还首次对安全保障的人员配比提出了硬性要求,规定场馆必须按攀爬区域面积配备持有国家职业资格证书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并配备急救药箱与通畅的应急救援通道。
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表示,将持续推进从业人员持证上岗制度,并联合地方对场馆的人员配备、应急通道等安全隐患展开常态化实地巡查。
今年2月,中国登山协会面向全国场馆发布了安全管理倡议书,要求场馆落实初学者安全告知与持证上岗规定,定期检修岩壁与地面缓冲设施,坚决淘汰老化受损的装备。倡议还提出,场馆应常态化开展应急演练,配齐急救物资并与就近医院建立联动救援机制,防范各类安全事故的发生。
从2015年到现在,老岩友李豪晨在全国各地的岩馆里爬了超过十年。他见过这项运动从小众极限走向大众流行的过程,也目睹过多次因缺乏防备而发生的意外。
去年,他在一家新开业的岩馆里,看到一名新手从抱石墙上脱手跌落、扭伤了颈部。现场缺乏具备急救常识的人员,急救箱里也没有固定的颈托,拨打120后,担架又因场馆通道狭窄一度难以进出。
在李豪晨看来,即便如今不少岩馆贴出了安全须知,但许多潜在风险依然存在。在岩馆里,他经常看到毫无基础的新手凭借蛮力爬上高处,随后因力竭摔落;也有缺乏安全意识的人,随意从他人正在攀爬的岩壁下方穿行。
“攀岩确实能带来挑战自我的成就感,但它始终是一项极限运动。”李豪晨说,向上攀爬需要时间建立肌肉记忆与技术积累,而比向上更重要的,是对危险保持敬畏。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郑小婉为化名)

攀岩馆内,一名攀岩者跌落受伤。

抱石区内,不少爱好者正等待攀岩。

郑小婉受伤后,工作人员为其冰敷。
(本文摘自新京报第A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