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信近千封 “老兵”张景宪想为无名烈士找到家

2019-03-14 07:36 新京报

打印 放大 缩小

来源标题:“老兵”张景宪想为无名烈士找到家

“该烈士(20岁)于1947年12月,牺牲于菏泽战役,望邮递员同志再辛苦一下,帮烈士找到家。”两周前,江苏南京邮政六合区分公司雄州投递部收到一封信件,信封上的收件人信息为“王慰华烈士”。

不过,邮政工作人员发现,信封上的地址已经不存在了。当地派出所听说此事后,加入到烈士寻亲行动。通过查询烈士家谱、查阅当地档案等进一步详细核查,派出所的民警最终确认,信封上的“王慰华”原名王殿华,并找到了他的亲人。

这是山东菏泽54岁的张景宪,在过去11年中,找到的第11位烈士亲属。

2008年起,每天去张和庄烈士陵园转转,成为张景宪的习惯。作为一名曾在前线参战过的退伍兵,他对烈士有种特殊情怀。张景宪有个心愿,为陵园里的136位无名烈士找到家。

烈士墓没有墓碑,张景宪通过村里老人口述,并查阅相关史料,确定了这136位无名烈士生前都属于华东野战军第八纵队23师。根据该线索,他找到现在部队的军史馆,拿到了烈士们的花名册。

“写信是最古老的办法,也是目前最有效的方式。”自2008年至今,为了帮烈士寻亲,张景宪一共寄出了近千封信件。

3月11日,张景宪告诉新京报记者,帮无名烈士寻找家人,就像大海捞针,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会坚持做下去。

●谈缘起

曾经当兵对烈士有特殊情怀

新京报:请你介绍一下张和庄烈士陵园。

张景宪:陵园全称是“华东野战军第八纵队张和庄烈士陵园”。烈士们是在1947年12月牺牲的,陵园建于1948年。

这里埋葬了华东野战军136人,都是无名烈士。此外还有40位烈士有姓名、有详细地址,是我们当地的,都迁到这个陵园里来了。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每年清明节,我们当地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学校师生都会自发来扫墓。周围群众自发来的也很多,说明烈士们还没有被遗忘。

新京报:什么时候萌生了帮烈士寻亲的想法?初衷是什么?

张景宪:2008年,在一次扫墓时,有人说,这些烈士墓在这里这么多年了,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家人在哪里。从那个时候起,我慢慢帮这些烈士寻找家人,结果这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此外,我当过兵,1982年入伍,1986年退伍,在前线打过仗。这些烈士虽然不是我当时部队的战友,但对他们,我同样有种特殊感情、特殊情怀。现在他们都已经去世几十年了,他们的家人也不一定知道他们牺牲在菏泽。给烈士寻亲找家,我想了却他们的心愿。

新京报:为何通过邮寄信件的方式帮烈士寻亲?

张景宪:这些烈士牺牲时,谁都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家庭住址。后来,我从烈士生前部队的军史馆,找到了这份资料,从而得到这些烈士的信息。于是,我想通过书信,找到他们亲属。

虽然写信是一种古老的方法,但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因为当年没有手机、网络,其他途径必然行不通。而且如果地址有变动,熟悉当地的邮递员也能很快在周边拉网搜索,这种方式很妥当。

●谈收获

寻亲多年发现一位幸存“烈士”

新京报:最开始就你一个人帮烈士寻亲?现在有其他力量协助你吗?

张景宪:一开始,确实是我自己一个人找了几年。后来在搜集、整理烈士信息时,结识了很多热心志愿者。比如,当年我找到了菏泽一位研究党史的专家,他给我提供了一些信息。

再到后来,《齐鲁晚报》刊发了一篇有关我帮无名烈士寻亲的报道,引起了一位老兵的注意。他叫刘浩然,也是菏泽人,到我们烈士陵园调研了一圈后,他又给我提供了很有价值的信息。据他介绍,这136位无名烈士生前都属于华东野战军第八纵队23师,都是他老部队的战友。就这样,积累的资源就多了起来。

新京报:请你讲讲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寻亲经历。

张景宪:最有意义、最激动,也是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在2013年,我当时按照烈士名单上的地址,帮一位烈士寻亲,找到了滨州的阳信县。按照好多热心人提供的线索,我找到了他本人,当时他还活着。

这让我十分激动。这个名为“魏元吉”的老战士,在菏泽战役中身负重伤,与部队失去了联系。部队清理人员时,发现没有他,就以为他“牺牲”了,因此他被记在了烈士名单上。

所以说,这些年,他就是个无名氏。说实在话,这么多年寻亲过程,能真切地感觉到战争的残酷和战士的无畏。

新京报:到目前,你帮助多少位烈士找到了亲属?

张景宪:136位无名烈士中,目前我只找到了11位。每年清明节,他们的家人都会前来扫墓、祭奠。2019年,我刚发出去70多封信,现在已经有5位疑似烈士亲属主动与我联系,有的来自山东济南,也有的来自湖南长沙和江苏南京等地,目前正在对接当中。

●谈困难

寄信百封被退率九成九

新京报:这些年,你一共寄出多少封信?信的内容是什么?

张景宪:从2008年到现在,我一共寄出过近一千封信。在信里,我会简单介绍一下烈士的情况,包括牺牲时的年龄、牺牲的时间、牺牲的地点、涉及的战役,以及烈士如果现在活着该有多大年龄等。因为想给烈士寻找亲属,年龄段有导向性作用。这样写,让大家看到信后,可以按照年龄段,向老年人打听,进而确认当年失去联系的战士身份。

新京报:寻亲期间,你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张景宪:我差不多每发出去一百封信,能被退回99封,这是最大的困难,也是最伤心的事。信寄出去了,寄出去的是希望,但回来的是失望,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新京报:这期间你想过放弃吗?或者说,让你这11年坚持下来的动力是什么?

张景宪:说心里话,我还真没想过放弃。因为只要把信寄出去,就有一分希望在,不寄出去这封信,就一点儿希望也没有。无法找到烈士们的亲属,会带给我挫败感,这种感觉就是我的动力。

新京报:对你的坚持,亲朋是什么样的态度?

张景宪:起初他们不支持我这么做,觉得我在浪费时间,劝我有这精力,不如陪陪家人。他们只要一提这茬,我就会告诉他们,从老百姓的角度讲这是积善行德的好事,而作为一名基层干部,这是我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理解、支持我了,包括我的妻子和孩子。

●谈意义

传“家书”让烈士魂归故里

新京报:你认为帮烈士寻亲的意义是什么?

张景宪:烈士年轻的生命没有了,能够让他们魂归故里,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有意义的地方。战时,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作为后人,我觉得应该把这些未送达的“家书”,替他们送达。

新京报:下一步,还会继续你的“寻亲之旅”吗?

张景宪:我现在54岁了,还可以再做几年,但是很多烈士的家人可能已经很大岁数了,这其实是在抢时间,趁很多烈士的亲人在世,要把这些“寻亲”信都给他们送到,我的使命就算完成了,人生也圆满了。

新京报:你想过老了之后,找个接班人,继续帮烈士寻亲吗?

张景宪:我还没有考虑那么远,但在我们家乡,有很多热心人都愿意加入到给烈士寻亲的队伍中。下一步,我希望全国都传递这种正能量,年轻人通过网络发布信息,扩散这些寻亲信息。

责任编辑:董佳兴(QN0008)  作者:李一凡 曹梦怡